看,有条鱼!

画地为城

改动很大,只修了一半,对不起我叶,土下座

  周泽楷坐车经过西贡河沿岸时,深夜里忽然天降大雨。夜雨倾盆,雨水源源不绝地坠落下来,冲散了腥甜的血液气息。血腥味从窗口若隐若现地飘进来,立时被他准确地捕捉。这股气味熟悉又可憎,无需亲眼验证,便足以想象出眼前黑黢黢的街道里,究竟是怎样一片狼藉不堪。

  “停车。”周泽楷道,司机训练有素地在巷口停下,雨水从车顶小溪般流淌下来,推开门便浇湿了车内昂贵的毛毯与皮革后座。带伞没什么用处,然而他还是象征性地撑着,顶着雨水缓慢走进街道里,便望见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,隐匿在墙畔的泥污与血水里。

  周泽楷闭了闭眼,深吸口气,再缓慢吐出,便敏捷地迈过去,将伞罩在那人身上,用牙关咬着手电筒,俯身摸索着检查伤势。血流得很多,单薄的棉布衣服浸透雨水,潮湿又笨重地贴在伤者的削瘦躯体上。小腿骨折,肩膀与侧腹的伤口,黏着破损的布料。失血过多,伤口可能已经感染,伤者连呼吸都感受不出,只有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搏,显示出微弱的生命迹象。

  这纷繁熙攘的西贡河沿岸,是交趾支那最大的华侨聚居地,来自中国南方的手工业者,在此定居谋生,战争爆发后,更是大批涌来沿海的华裔难民,这些人拖家带口,聚集在河岸连片的骑楼里,日复一日为生存不断奔波。周泽楷将手臂穿过伤者后背与腿窝,轻轻将他抱起来。怀中的躯体修长,骨架高大,体重却很轻,像是非常削瘦,雨水与污泥掩盖了面容,让他浑身显得狼狈又惨淡。

  周泽楷将伤者抱进汽车,关了门,示意司机继续前进。司机却迟迟没有发车,半晌喃喃道:“老爷,这太危险了。”

  周泽楷没有回答,将坐垫表布撕成条,给伤者做徒劳的简单止血,司机又劝说道:“老爷,日本人的监察队已经到了,连政府都听他们的话,医院也都被监管着,带回去无人可救,这人万一是个亡命之徒,被警察发现了⋯⋯”

  雨水浇灌在玻璃窗上,将车窗敲打得噼啪作响,周泽楷脱下西装外套,将呢料外套裹在伤者身上。“老爷,每天都有那么多人饿死,在中国战场,伤亡是以万计的⋯⋯”司机道,“您真的非要救他不可吗?”

  周泽楷默不作声,只按压着伤者的颈侧,感受他微弱跳动的脉搏。短暂的静默后,司机重新开动汽车,雨水淅沥地落下来,便将发车声彻底掩盖下去。

 

 

  毫无疑问他带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,伤痕累累,气息微弱,棉布上衣里装着浸透雨水的手枪。在战争气息日益浓郁的交趾支那,任何行迹可疑的伤者,都有可能是殖民地抗日组织的成员,周泽楷拉下汽车窗帘,手指紧紧压着伤者颈侧,又取出手巾来,擦净他脸上的污渍。

  汽车穿越堤岸,驶入寂静幽深的庭院。大雨瓢泼,佣人撑着尼龙伞,匆匆忙忙越过花圃小径来接他,刚打开车门,便被浓郁血腥味唬得倒退几步,瞧见里面昏迷不醒的伤者,打了个寒颤道:“老爷⋯⋯”

  周泽楷用掌心覆着她手背,安抚般拍了拍,便探身进车内,将伤者小心翼翼地抱出来。佣人不知所措,抖抖索索,替周泽楷撑着伞,紧随他进了屋。终年湿热的热带地区,雨水汹涌又密集,撑伞不过是形式化的遮蔽,周泽楷湿淋淋地将伤者安置在沙发上,又探了探他颈侧,对佣人道,“叫皮埃尔医生来。”

  交趾支那本是法属殖民地,日本政府与法政府的初步协议生效,首先便控制了石油与医疗资源。对重要药品与抗生素的使用,笔笔都有详细记录,此时请医生无异于自投罗网,周泽楷垂眼思索半晌,吩咐道:“说我受了伤。”

  “老爷,要是警察来搜查⋯⋯”佣人颤巍巍道。

  “我有办法,”周泽楷催促道,“快去。”

 

  佣人惶惑地站着,晓得劝阻无用,还是颤巍巍地去里屋挂电话。周泽楷默不作声,半晌转头望向桌面。玻璃果盘里装着饱满新鲜的时令水果,周泽楷将水果逐一拿出,再摸索几下,从底部取出一把小巧玲珑的水果刀。利刃泛着银亮亮的无机质冷光,周泽楷深吸口气,垂眼稍做比划,便将刀尖贴在小臂皮肤上,施力向下压。

  利刃流畅地划破皮肤与肌肉,鲜血顿时涌出来,逐渐沿手臂流下。周泽楷低低喘了口气,放下水果刀,熟练地压紧伤口,转头望了望沙发上昏迷不醒的伤者。那人气息微弱,眼帘紧闭,血污与泥水被擦拭干净,显露出一张属于青年人的苍白面容,深陷而憔悴的眼睛,被眼睑覆盖住,睫毛在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牙关紧咬,下颌显出紧绷的弧度,这令那张昏迷的面容,看起来格外硬冷。

  周泽楷目不转睛地望他,这张面容线条有些熟悉,似曾相识,他救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青年,持有枪械,身份成谜,重伤不醒,很可能是本地华裔抗日组织的成员,若确实如此,伤愈便可以自行离开,自有人接应。如果是躲避高利贷的贫民,或是当地人的黑帮,便能在银行替他找份正经差事。

  佣人打了电话,哆哆嗦嗦地从走廊过来,体贴地带来小半杯烈酒。周泽楷接过玻璃酒杯,嗅了嗅,稍微抿了一口,便将酒杯搁在茶几上。炽烈的灼烧感从喉头滑向食道,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,垂头向下望,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,便默不作声地将手指收成了拳。

  政府的警察来得很快,第二天傍晚便出现在宅院门前。一个日本人围追堵截的重要逃犯,在港口消失,当夜前往这栋宅院的医生,消耗了少量盘尼西林,磺胺和血浆。情况令人生疑,但碍于宅院主人的身份,警察没有直接闯入搜查,只是在门口客客气气地询问,要求亲自检查伤口。

 

  说辞已经与前来诊断的医生商量好了,外出处理事务,途中不慎划伤,没有及时止血而流血甚多,再加因下雨感染,到家便直接请了医生来诊断。周泽楷拆开绷带,向他们展示手臂狭长深重的伤口。法国警察检查了伤口,咕哝着彼此相望,对周泽楷客套了几句,便匆忙地离开了庭院。

  佣人关上门,周泽楷站在门前,轻轻出了口气,转身上楼。推开走廊尽头房间的门,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与药膏味扑面而来。窗帘严实地拉着,房间沉浸在黑漆漆的寂静里,周泽楷按亮床头灯,便在青年的床畔坐下。细长的橡胶输液管,连接着床头的葡萄糖药瓶,隐没进棉被里,青年的面颊因高烧而烫得泛红,额头覆着冷敷袋。周泽楷默不作声地望着他,半晌垂下眼,视线落在床畔,仿佛在思索,又像是单纯在放空思绪。

  “你要救我吗?”一道轻缓的气声,忽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来,周泽楷暗暗心惊,抬眼便对上病人漆黑的眼睛。那人像是刚醒,微微偏头望着他,他面色潮红,冷敷袋从额头滑落下来,掉在柔软的枕头上。周泽楷探手调整了一下那包冰袋,沉默着没有说话。

  病人重伤乍醒,力气匮乏,只能勉强吐字,声音虚弱又低微,神情却格外硬冷。问询原是中文,那人见他没有回答,干脆换了本地语言,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。周泽楷见他这般,思索半晌,才简明扼要地解释道:“警察来过了。”

  应付警察搜查并非易事,眼下两人都安全无恙,足见救人者的身份,病人动了动眼皮,似乎略微宽心,那股硬冷深邃的锐利,便褪下不少,缓慢道:“多谢。”又道,“你是?”

  周泽楷抿唇不答。病人偏头望他,高热将那双黑眼睛蒸出雾气,像沉浸在清明的水里。青年见他沉默,不以为意,懒倦地微微笑了笑,缓缓道:“戒备心这样重,何必随便搭救陌生人?”

  青年腔调隐隐显出些调侃,将重病在床的虚弱感冲散不少,周泽楷闻若未闻,半晌才挑重点问道,“你在本地抗日组织?”

  青年轻微地摇头,挑起嘴角道:“我刚到此地。”

  周泽楷默不作声,又调整了一下从青年额头的冷敷袋。冰冷触感缓解了不少高热的不适,病人抬眼望着他,像是颇感兴趣,嘴里已换上了中文,平仄声调铿锵地从唇间吐出来:“你可真是不爱说话。”

 

青年的身体状况不佳,虽然输血消毒都已完成,骨折也包扎固定,但淋雨造成的高烧却来势汹汹,再加他本就削瘦得惊人,几乎没有什么可供消耗的体力,全靠葡萄糖输液维持营养,时常在昏迷与清醒间徘徊。高烧到这种程度,连维持清醒都很艰难,青年却可以短时间地做逻辑清晰的交谈,足见他的意志力有多强大。

病人清醒时间有所增加,周泽楷便叫佣人熬来稀烂的甜粥。温热的瓷碗捧在手心,散发食物的芬芳香气。这是热带雨水浇灌出的稻米,颗粒饱满而香甜。稻米是交趾支那的特产,阔绰的华裔商人,大多从事稻米贩卖,船只在半岛沿岸来往不绝,源源不绝地为东亚提供优质的食材。

医生嘱咐过,病人要尽量进食,维持肠胃活动。周泽楷搅匀甜粥,将瓷勺递到病人嘴边。那人却没有动作,深邃又漆黑的眼睛望过来,嘴角微微挑着,眼神却没有笑意。周泽楷默不作声,耐心等待,病人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他好一阵,才微微张开口。

周泽楷一勺勺将甜粥舀给他,青年毫无食欲,似乎略有反胃,进食缓慢又艰难,看起来亦没有领周泽楷亲自照顾的情,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晓得进食对肠胃功能的重要性。他花了不少功夫,才勉强咽下小半碗甜粥,周泽楷将手巾递过去,那人随意擦了擦,慢悠悠道:“实在不好意思,要你这样屈尊照看。”

“你是……日本人手下逃出来的?”周泽楷突然发问。青年伤痕累累,虚弱至此,恐怕曾受过不少慢性的牢狱折磨。

  青年整个上半身都陷在柔软的枕头里,闻言挑着眉,反问道:“你不知道我是谁吗?”

  周泽楷沉默以对,青年理解为默认,微笑着调侃道:“难怪敢在街头随意救人,我还当你胆子大。”

  病人的言行举止,受伤的严重程度,警察的追查速度,都清晰地显示出他是相当重要的危险人物,但报纸杂志上并没有任何嫌犯通缉的消息,警察署亦没有大张旗鼓地搜查,连检查周泽楷伤口的理由,都以缉捕逃犯模糊带过。周泽楷心思缜密,早已注意到,近日来街道上搜查的日本监察队有所增加,他的外出亦受到了持续监视。

  “你究竟是谁?”周泽楷稍作思索,轻声问道。

  “你既不知道,我可不敢再乱说了,”青年伤重,躯体连移动都艰难,嘴上却还有不少调侃他的力气,只是声音轻飘飘的,显出病重之人的轻缓乏力,“万一你得知真相,后悔搭救,就把我交出去了呢?”

  周泽楷早晓得这人身份特殊,多半不愿明言来历,眼下被调侃,依然不动声色,摇头平静道:“我不会反悔。”

  青年像是被他逗乐般,戏谑地挑起眉。他嘴角挂着懒倦的微笑,眼神却犀利,在周泽楷面容上打量半晌,稍作斟酌,才缓慢道:“我叫叶修。”

 

  这是一个周泽楷很熟悉的名字。气流从喉间涌出来,亲切得似曾相识,凭直觉稍作思索,便能摸索到记忆的边界,过滤出模糊的印象,再向前深究,却只有黑漆漆的空白,像齿轮缺损边角,不能流畅地咬合转动。

  堤岸的华侨众多,周泽楷真正面熟的却屈指可数,这位中国血统的富商,平日深居简出已是华裔商人间的共识。与他沟通过的华裔居民,大多是收购稻米的代理商,或是运载货物的船夫,这些人终日在海上飘荡,皮肤被烈日晒得黧黑,在港口拔锚启程,沿海岸线向北,停驻在广东与福建的港口,又满载货物而归,归属周泽楷管理的,还有些租赁房屋的华裔租户,合同一页页翻过去,横竖撇捺都是印象模糊的方块文字。

  除了必不可少的监管,周泽楷的日常交际,几乎收缩至隔绝的地步,对某些名字感到熟悉,却没有具体印象,是很常见的事。病床上的人究竟是何等身份,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重要。法国政府眼下与日本合作,曾经有意抗日的华裔商人,连同隐匿在后的周泽楷,都被迫停止了对重庆的支援。救助一个身份不明的抗日军官,拥有足够的资源与权势,能够藏匿他,看护他,医治他,使之暂且免遭日军残酷的缉捕,这是非常自然合理的行为。

  迄今为止,消息依然被严密地掩盖着,警察或许会对消耗的药品起疑,但周泽楷的手臂伤痕确凿。晓得病人存在的人,不是值得信赖的多年侍从,便是利益相关的法国好友,三人此后基本都不会再与病人过多接触,只要不再多生事端,病人便有充分的宁静环境来恢复健康。

病人伤势不轻,肋骨与大腿都有严重骨折,必须卧床休息,浑身轻重不一的青紫淤血与数道扭擦伤,使得他在拆除绷带前,只能小幅度地稍微活动手臂。周泽楷寡言内敛,本就未在宅院里多设仆役,如今藏匿着身份不明的逃犯,更是处处谨慎小心,遣散分派了数个佣人,日常清理扫除的琐事,与对叶修的治疗照看,便统统简洁利落地独自包办。

周泽楷欲替叶修清洗换药,便在楼下匀好温水,将清水桶拎上楼来。他惯于不声不响,敲门进了屋,只默不作声地做事,先将衬衫袖口卷至手肘,再将搁在椅背上的手巾拾起,扔进水桶里沾湿绞干。周泽楷拾掇完毕,将湿手巾搁在掌心,默默在床畔站定,这时才隐约露出尴尬神色。

早先叶修伤势严重,昏迷不醒,周泽楷遣散了仆役,包办了清理换药的琐事,只是彼时一方不省人事,再密切的肢体接触,亦没有多少心理负担,毕竟省去了两人面面相觑的困窘。如今双方都神智清醒,再做肢体接触,未免尴尬。周泽楷晓得,病人不习惯他人的贴身照料,即便此人平日闲懒,一副不为诸事所动的淡然神气,但近距离接触时的疏离感,却是藏匿不住的。

叶修伤重未愈,半昏半睡,被周泽楷叫醒,便勉强支撑着坐起来。他随意倚靠在床头,见周泽楷停下动作,欲言又止,像是意识到周泽楷的尴尬,饶有兴致地挑眉望他,又露出招牌的带点嘲讽的微笑神情。

周泽楷攥着手巾,一时犹豫不决,叶修挑着嘴角,打量他半晌,才好整以暇地笑道:“不习惯与人接触吗?”

周泽楷默默瞥了叶修一眼,摇了摇头。狡黠与犀利流露出来,便冲淡了病人神情中的倦怠,叶修笑眯眯地望着他,仿佛有些被逗乐:“摇头做什么?不习惯就别勉强,我也不是这么讲究的人。”

周泽楷不动声色的目光,迅速地扫过叶修面容,确认了他神色如常,并非在说虚与委蛇的客气话,才重新垂下眼,将毛巾搭在手腕上,在叶修身畔坐下,伸手去解他的衬衣纽扣,又小心翼翼地避开肩伤与骨折,将那件轻薄的棉质睡衣褪下。这具苍白的躯体,骨架高大,却削瘦得厉害,形销骨立,显出虚弱的病态,腹部被厚重的绷带遮挡,裸露在外的部分,皮肤覆盖着突出的骨骼。

擦拭轻快而迅速,手巾利落地扫过脖颈与胸膛,又转移至脊背。水是温热的,沾在微凉的干燥皮肤上,散发出温暖的湿意。周泽楷熟练地清洗了手巾,见叶修气定神闲,面不改色地望着他,轻轻吸了口气,伸出手臂,环绕着他上半身,将他稍稍提起,小心谨慎地避开骨折处,脱下他的睡裤。手臂接触到光滑的脊背皮肤,又迅速分离,叶修被低烧蒸得炽热的呼吸,暖融融地喷在颈侧,怀抱中的躯体很放松,这认知缓解了周泽楷隐约浮现的尴尬感。

湿润的手巾擦拭过大腿与腿窝,叶修低沉的声音,忽然在周泽楷耳畔响起来:“很熟练嘛,你从前做过看护的事?”

周泽楷动作稍缓,随即便恢复如常,依然不作言语,只默默点了点头。

叶修慢条斯理地继续道:“金陵的富商,通常可不会做这些事。”

周泽楷手指一顿,蓦地停下动作。那张英俊的面容,下颌线条收紧,一片溪潭似的眼睛,不泄露丝毫心绪,只默默地抬起来,不带温度落在叶修身上。叶修微笑着望向周泽楷,仿佛早预料到他的反应,自然地接受了那两道浅淡目光的探察,解释道:“随便猜的。”

猜测不过是虚与委蛇,客气说法罢了,叶修既已联想到金陵,想必已经猜出了他的大致情况,周泽楷低眉敛目,随手将手巾扔进水桶,替叶修换上干净清洁的睡衣。他嘴唇本就薄软,稍微往内抿,便会抿出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,连带着眼角眉梢,都显出一股隐约的疏离与冷意。

叶修却仿佛视若无睹,依然轻描淡写地继续:“交趾支那的华裔商人不多,年轻又有权势的就更少了,你是周泽楷?”

周泽楷充耳不闻,像是不为所动,替叶修换了睡衣,掖好薄被,便从床畔站起来。叶修倚着靠枕,见周泽楷面无表情,神情肃厉又冷淡,便晓得是猜对了,举起双手微笑道:“别紧张,没有恶意,保证不再提起了。”

周泽楷见他态度诚恳,神情这才稍有缓和。交趾支那的华裔居民间,有权势的商人,多是本地富绅名流,周泽楷却行事低调,不多与外界交际,连稻米运输公司,都是与堤岸同帮会的商人合办。合作的商人全权监督贸易,负责与收购稻米的代理人交涉,周泽楷有意隐匿,不接触管理事宜,只提供收购稻米与碾米厂运转的资金。帮会里的华裔商人,聚居在堤岸,彼此多是相识的,周泽楷置身圈外,连普通的应酬都极少参与,如今被这来历成谜的病人一语道破身份,神情严丝合缝地隐藏在面容下,思考却如咬合的齿轮般,已在头脑中机械转动,平静地追问道:“你调查过我?”

叶修稍作斟酌,承认道:“从前调查过。”

那双狭长的浅淡眼睛,视线静默地垂下,像秋日午后轻飘飘的落叶,不带重量地坠落在叶修身上,追问道:“从前?”

叶修习惯性地将手指交叠,虚拢在腹部,抬眼与周泽楷四目相视,微笑着解释道:“很久以前了。”

周泽楷点点头,不动声色道:“为什么?”

叶修似是又斟酌一阵,才轻描淡写,语焉不详道:“为令尊和令堂。”

周泽楷并不惊讶,像是意料之中,只微微点点头,一张英俊的面容,线条分明又锐利,短暂的交谈中,丝毫情绪都没有显露。对金陵旧事,他显然不愿深入谈及,接受了叶修提供的解释,便不再继续详加追问,只默默移开眼,将视线垂落在窗前厚重的丝绸绣花窗帘上,转移了话题道:“热么?”

他替叶修擦拭躯体,短短数分钟,衬衣已经汗湿。殖民地常年湿热,高温多雨,尤其是晌午时分,日头热辣,空气粘稠又滞重,纵便只是在屋内静坐,都会被蒸烤出薄薄细汗。日本监察队近来亦在屋外严密监视,周泽楷不得不牢牢锁紧窗户,又以厚重遮光的布料掩盖。屋内炽热无风,对化脓的外伤的恢复愈合极不友好。环境恶劣,药物匮乏,全凭周泽楷小心谨慎地每日清理,才不使伤处继续恶化。

“当然热,”叶修坦然道,顿了顿又微笑起来,“不过不碍什么事,我没那么娇贵。”

 

这人气定神闲地说着不娇贵,实际病情却绝不是嘴里那回事。叶修久未进食,本就身体虚弱,体力不支,腹部内外伤都相当严重,青紫淤血加刀伤,又浸泡过雨水,有些轻微的化脓感染,早先医生来看诊,曾简单地引流了脓液,切除了感染组织,又着重嘱咐周泽楷,药品拮据,伤处必须每日重新清理包扎,直到感染好转为止,眼下药物严重匮乏,若是不慎加重,那便真是药石罔医了。

伤处面积甚大,疼痛亦来势汹汹,异常剧烈,次次清洁换药,都是漫长的酷刑折磨。叶修觉得疼,喊痛是从未有过的,只紧紧绞着手指,默不作声地咬牙忍耐。他本就削瘦,极力屏息按捺时,不断生理性地打着颤,抬头仰望着屋顶,便露出脖颈处清晰分明的血管。原本光洁苍白的皮肤,逐渐涌出薄薄一层冷汗,密布在脖颈额头上,缓慢滚落下来,显得异常触目惊心。

周泽楷晓得他疼,尽可能地放缓动作,捏着镊子的手指,连轻微移动都小心翼翼。原本干燥又平稳的掌心,在高温蒸腾下,逐渐便渗出湿滑的细汗。药棉被血污浸透,周泽楷便把它丢进袋中,放下镊子,用手巾将掌心与手臂的汗擦拭干净,顺手替叶修擦去脸上的冷汗。

疼痛暂缓,叶修深深地出气,双眼微闭着,睫毛亦挂着汗液,瞧不出是因疲惫而休憩,还是干脆昏迷不醒。周泽楷将手巾浸泡了水,清凉地摊在掌心,隔着软布,触摸到他下颌因紧咬牙关而僵硬的肌肉,才晓得他依然是醒着的。

他擦净了脸,便重新开始处理伤处。药液渗进去,本来半昏半醒的病人,蓦地打起颤,勉强睁开了眼。叶修有气无力,像是连话都暂且没劲说,只微蹙着眉。两人视线相触,周泽楷手下一顿,心底反而松了口气。相较闭眼忍痛,还是清醒的模样好些,起码能从中瞧出不少生气。

周泽楷又耐心等了一阵,待他肌肉逐渐放松,瞧上去稍微缓过劲来,才重新拾起镊子与药棉,谨慎地往下擦拭。伤处清理干净,再往上敷药,一番折腾下来,两人都是满身湿汗。叶修阖眼休息,周泽楷将沾满血迹与药液的纱布扔进布袋,打结丢在门口,又洗净手巾,去擦他脸上的冷汗。

手指触及他面颊,忽地听他轻飘飘地询问道:“那天你替我治伤,是自己清理,还是请了医生?”

叶修来攀谈,多是稍微缓过劲了,尚存些体力,用交谈来缓解疼痛。周泽楷晓得他疼,平静接话道, “请了医生。”

叶修仰躺在床上,微微偏头,望着他收拾物事的修长背影:“哪里的医生?”

“法国人。”周泽楷言简意赅,“熟人。”

殖民地的政府官员,基本是法国人。日本占领中国,随即向南紧逼,入侵印度支那,眼下占领了与中国边境接壤的北方,又对南方虎视眈眈,意欲与法国政府协商,要求和平兼并南方。政府间谈判胶着,本地的法国人,不愿被日兼并,大多对日抱有敌意,对支援抗日的华侨,亦多少怀着同情的态度。叶修听周泽楷解释,像是略感宽心,点点头道:“你想得很周到。”他轻飘飘地喘了口气,又继续询问:“医生的行程,瞒得住吗?”

周泽楷像是深思熟虑,镇定地摇头,“不可能。”

叶修动了动,偏转过头,犀利的视线停驻在周泽楷身上,意味不明地扫了一圈,最终凝固在那张英俊面容上。那双眼漆黑而深邃,纵便流露出疲乏,亦是锐利的:“方便解释吗?”

周泽楷不欲多言,只简明扼要道:“我伪造了伤口。”

叶修望着他,轻微地叹了口气,仿佛听见意料之中的答案,自嘲地挑了挑嘴角。他收回视线,盯着天花板上精雕细琢的白漆吊灯,沉默半晌,才心事重重地摇摇头道:“我晓得了。”

周泽楷望着他的侧脸,欲言又止,叶修本没有等他应答的意思,像是在专注思索,轻描淡写地径自继续道:“⋯⋯未来的事,你也不必忧虑。眼下两国政府谈判,日本人暂且不敢在法国政府眼皮下多动手脚,若是谈判失败,日本进驻南方,我立即就走,不会拖累你。”

这人重病在床,骨折处理不过数日,半昏半睡,虚弱得连移动躯体都艰难,清醒多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,勉力支撑出来的,与周泽楷随意交谈数句,已有些体力不支,显出难以掩饰的疲态,一番话说到最后,只剩唇边轻飘飘的气声。他嘴里说立刻就走,显得很是冠冕堂皇,周泽楷却晓得,这人是真做得出这种事,一时欲言,气流在唇齿间打转,最终还是复归无言。

两人半晌沉默,相对静坐,周泽楷微微蹙眉,思索半晌道:“你有去处吗?”

法国政府对叶修的搜捕,虽然声势浩大,行动却异常隐蔽,不欲人知,恐怕背后另有隐情。叶修刚刚入境,若有可供躲避的落脚处,总不至于性命垂危。或许他早晓得形势严峻,政府要挨户彻查,不打算多牵扯无辜居民,才独自躲避缉捕。堤岸隐蔽的抗日群体,不是人数稀少的法共,便是华裔居民组成的地下组织,周泽楷心思缜密,早在数年前日本入侵东北时,已开始暗中扶植这类组织,只是隐匿身份,从不亲自出面,多借他人之手在暗中援助,数年累积下来,已得知了不少真真假假的讯息。

叶修本已闭目休憩,听周泽楷询问,又重新抬眼瞧他。那双眼漆黑又明亮,严肃地注视他人时,带着一股锐利的穿透感。他神情平静,嘴里吐出的言语却是带笑意的调侃:“我若不答你,你会赶我走么?“

周泽楷线条优美的浅淡眼睛,平心静气地盯着他,实事求是地应了句:“不会。”

叶修却微笑起来,仿佛被周泽楷的较真逗乐,笑道:“那就好,我确实不打算答你的,见谅啊周先生。”

周泽楷听出叶修言语里委婉的通牒,却不动声色,淡淡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私藏日本逃犯,冒得是不小心便惹杀身之祸的风险,数日来他为叶修辛苦劳碌,却从不以救命恩人身份自居,连叶修身份都从不多加追问,这礼貌尊重的态度,反叫叶修不好继续拿玩笑转移话题,他似是对周泽楷油盐不进的较真性子感到无奈,敛了神色,微笑着解释道:“刚刚都是玩笑话。”又轻描淡写道,“不是我不愿告诉你,只是知道愈多,牵连愈甚,眼下局势凶险,一问三不知,反是最安全的。你只当是救了路边一只野猫,待它自行走了,你也就暂且脱险了,日后真遇上变节,总不至于被牵连。”

周泽楷心思深邃,早晓得蓄意隐瞒,不总是出于怀疑和警惕,更有为两方安全着想的考虑,便礼貌地点点头,表示晓得了叶修的意思,平静道,“安心休息。”稍作思索,又主动道:“若有需要,来找我即可。”

叶修刚刚一番话,已经隐晦地解释了一番自身境况,提醒周泽楷要小心谨慎。周泽楷却仿佛闻若未闻,这不为所动的架势,显然是打定主意跳火坑,要不问缘由地帮忙到底了。非亲非故,何至于此,叶修见他神情平静,不容置喙,难得有些无言以对,半晌才轻飘飘地道:“好,我记下了,多谢。”

周泽楷听他语气略有些复杂,抬眼探寻地瞧去,叶修却偏着头,恰好亦在望他。两人四目相视,各自蕴着隐意的视线,乍地相接,便将彼此意思探知清楚。床上人那双漆黑的眼睛,亮得惊人,愈发显得深邃,深深望过来,床边的那双眼睛,却狭长又俊美,心绪收敛,不露情绪,只余一片湛然无波的静谧。

两人对望,一时无言。叶修瞧了他一会,逐渐却又挑起一点微笑,周泽楷顿了顿,默默垂下视线,随手替他掖了被角,才从座椅里站起身来。

周泽楷低眉敛目,对方那两道黑漆漆的目光,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,光明正大,饶有兴致地打量他,直至他身影被屋门隔绝,才从他身上消失不见了。


未完

唱一支锡安的歌

周泽楷被押进审讯室时,周围黑暗中涌起一阵声浪的骚动。他在中央调查局工作多年,已经是大名鼎鼎的密码破译处处长,审讯人成了被审讯人,难免叫人唏嘘不已。

手铐铐上手时,周泽楷就已经做好了不能善终的准备,强行扣押当事人,无传票无律师无证据,审成什么样都不会叫他意外。碍着周上校的身份,审讯处没有用刑,只是客客气气地请他来,把他往冷冰冰的铁质座椅上一按,炽烈白光从头顶穿刺下来,照得视野白茫茫一片惨淡。

周泽楷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,英俊面容线条锐利,像是所有情绪都从眼角眉梢挖走,只剩锋利的大理石般的刚冷。不远处长桌上端端正正坐着一排人,中央调查局各分处的处长与总局长都在,见周泽楷半咸不淡地坐下,又是一阵窃窃私语。

叶修潜逃,周泽楷是最大的嫌疑犯。中央调查局费尽千辛万苦才逮住叶修,做梦都想把他利用价值挖掘到最大,最好能大张旗鼓地审他,再公开枪毙示众,挫挫北方联军的志气。满打满算地计划好,得意洋洋地向总统邀了功,尚未来得及向媒体展示法院传票,便给周泽楷突如其来地横插了一刀。

周泽楷听说叶修被捕,办完广州的案子,便风尘仆仆地赶回来,刚踏进调查局,便下令要私审叶修,进了秘密审讯室,转眼便是大半日,夜里看守再去瞧,便发现秘密审讯室门被撬开,犯人已经逃之夭夭。

周泽楷几乎是立时被逮捕,警察深夜闯进他家时,他正稳稳当当地睡着。没人敢直接动他,周处长理所应当地动用着上司威严,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,甚至去厨房炸了杯柳丁汁,就着炸得焦脆金黄的吐司吃了顿加餐,才半咸不淡地将双手一伸,示意众人万事皆备,只剩镣铐加身。

周泽楷是最后一个见到叶修的人,亦是唯一一个审问过叶修的人,叶修潜逃与他关系千丝万缕,调查局里更有人直接暗示,叶修很可能是他放走的,毕竟北方联军不可能在没有援助的情况下潜入秘密审讯室,再毫发无伤地将叶修运走,这其中进行掩护的调查局内鬼,说不定就是身居高位的前密码破译处处长。

“周处长,咱们很熟了,就不说些有的没的闲话。”局长见周泽楷坐定,便打开案卷,“昨天下午两点你在哪?”

“刚从广州回来。”周泽楷不爱说话,但不代表他不能说话。

“审问叶修的具体时间呢?”

“两点到四点零五分。”周泽楷颔首。

“有证人吗?”

“江波涛副官,和二楼清洁工。”

“下午四点到十二点之间,你在哪?”

“照常工作,照常回家。”周泽楷冷淡道,发现叶修潜逃时是深夜,距审讯已过了八小时,这八小时的空白里,什么都有可能发生。

“所有叶修的看守都以为你从四点起一直在审讯室。”局长道,“你离开时为什么不派人告诉他们?”

“看守玩忽职守,要我负责吗?”周泽楷反问道。

审讯室中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声浪,按理而言,进行审讯时外围看守确实不能擅自离开,但对关键犯人的审讯,大多用刑甚长,最长有十来天的记录,看守时有松懈,完全可以理解,没料到如今却被周泽楷钻了空子。

“审讯结束时,提醒看守是不成文的规矩。”局长提醒道。

周泽楷沉默半晌,像是深思熟虑,才清晰地将字句吐出来,声调冰冷得像削铁如泥的军刀,“如果看守连续八小时没有履行职责,也算我的责任,我愿意接受惩罚。”

局长沉默以对,翻了翻案卷又道,“你和叶修曾经是同窗。”

“是。”周泽楷面无表情道。

“你的校友作证,当年你和叶修私交甚密。”

“是。”周泽楷应道。

“久别重逢,也许激起了你的怀念之情?”

周泽楷没有言语,只是笑了笑,那张英俊面容,线条被笑意柔化,眼睛与嘴唇展现出微小弧度,像冰晶坠落溅出锋利碎刃,半晌才道,“我们五年未见,从未联络。”

“你们决裂了?”

“立场不同,无可奈何。”周泽楷道。

 

黑漆漆的寂静围绕聚拢来,又散落成模糊不清的光斑。清醒和昏聩不断撕扯角力,太阳穴与下身剧烈的刺痛袭来,不断将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撬出。极度缺乏睡眠的大脑,经过长时期补眠,又逐渐恢复运作,只是残留着头痛欲裂的后遗症,一跳一跳地不断刺激神经。

阳光晴朗又温热,暖融融地照耀在叶修脸上,逐渐将他从朦胧中唤醒。他勉强动了动,便听见一声短促的尖叫,紧接着便响起水杯碰撞声,匆忙脚步声,低声呼叫声。叶修浑身酸痛没劲,懒洋洋地挑起眼皮,适应了光亮,才将两只眼都缓缓张开。

肢体酸痛,嗓子火烧火燎,喑哑得发不出声,口腔与咽喉都在叫嚣水分。叶修活动活动手腕,便取过床头水杯,微微抿了几口。他受伤其实不重,这两天陷入昏迷,主要是因为睡眠匮乏。以剥夺睡眠的方式折磨俘虏,是中调局的惯用手段,叶修没日没夜地给关了几天,出来时基本是昏迷状态,一觉睡了整整两天,醒来便浑身又有了力气。

脚步声密集迅速地汇聚过来,一堆人风驰电掣地冲进房间。为首的是苏沐橙,眼泪淅淅沥沥,流得比北方夜雨还密集,唐柔倒是镇定又平静,陈果花枝招展,乔一帆喜上眉梢,包子热情似火,罗辑一脸掩盖不住的担忧,剩余熟人都不在眼前。

“同志们好,”叶修挥手向众人示意道,“好久不见。”他声调喑哑艰涩,一半字句都是气声,没什么底气,但这不妨碍他将身体无碍的信息传递给每一位在场人士。那张平日散漫随性的面容,此刻却没显露什么重逢喜悦,病人懒洋洋地靠在病床前,十指交叠,微微带点嘲讽的笑,眼神却冷刀子似地剜人,兴欣机动小分队一干人等,顿时吓得噤了声,晓得队长是要开始算账了。

“方锐呢?老魏呢?小安呢?”叶修冷笑,仍然用着半喑哑的调子,“是死了还是敢大着胆子不来挨训?”

“他们……还在……整理破译出的密码。”陈果嗫嚅道。

“好,看来人都活着,不错,”叶修硬冷冷地掷出几个字,“一会跟他们算账,物资消耗了多少?”

“基本没有。”罗辑被乔一帆肘击,连忙道,“差不多是毫发无伤。”

叶修向后一靠,仰头冷声道,“中调局什么时候安了你们的线人了?”既然不是强行突围,便肯定是线人接应。

“没有线人……”苏沐橙声音婉转得像鸟鸣,一张秀美面容上泪痕斑斑,“我们就是……”就那样突如其来头脑发热地想救人,毫发无伤地冲进去,撬开门,把昏迷不醒的叶修扛出来,再全身而退,这话说出来,苏沐橙自己都不信。

叶修见她眼神闪躲,半咸不淡道,“有人给你们通风报信,接应你们,又要求你们保密了?”

病房顿时鸦雀无声,众人面面相觑。叶修何等观察力,这点事情在他雷达般高速运转的头脑中,甚至算不上秘密,不可能掩盖得住,没来探病的三人,根本就是老奸巨猾,晓得面临着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,才以整理情报为借口远离战场。

“我当初怎么布置战术的?你们是怎么对我发誓的?”叶修声音不急不缓,每个字都咬得硬冷,眼角眉梢瞧不出怒火,姿态却雷霆万钧,“目无纪律,罔顾指挥,意气用事,看你们这副样子,是谁接应估计都搞不清,如果这是圈套,大概是中调局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圈套,一网打尽,全军覆灭,你们是看日子过得太安全了,一个个都想试试死法是不是?”

叶修平日稳重淡然,何曾说过这种重话,苏沐橙顿时泪如雨下,又抽抽噎噎地抹眼泪,嗫嚅着颤抖双唇,从嗓子眼挤出模糊不清的字词,声调很像“不想”“可是”“死”,她不敢出声,便委屈地遏着哭腔。其他人在她身边,多少都有些撑不住,各自红了眼眶,陈果站在苏沐橙身畔,眼泪早在睫毛上打转,叶修话音未落,便扑簌扑簌全都落了下来。

叶修挨个瞧了半天,究竟还是心软,放缓声调道,“知道错了,就都回去交份检讨上来,告诉那三个没来的,今天起所有人削顿晚餐,训练量加倍,娱乐活动禁止,都自觉给我去关禁闭。”

叶修顿了顿,伸手轻轻拍拍苏沐橙头顶,修长细薄的手指移至她面颊,轻柔地抹去她源源不绝的眼泪,“得了,别哭了,哭花脸就不好看了。”这招收效甚微,苏沐橙被他安抚,反而眼泪开闸,紧紧按着叶修覆在她脸颊的手,又抽噎了好一阵。

一堆人见叶修消气,磨磨蹭蹭地又赖了会,才挨个离开病房。人群逐渐散去,陈果却待在床边没动,神情复杂,欲言又止。她是女性,又年长些,重要的事情,大多是护士主动叮嘱她的。叶修瞥她一眼,便大致猜到下文,却不主动挑起话题,只交叠着双手,等她开口询问。

“医生说,”陈果六分尴尬混杂四分愤怒,“你下面有受伤,撕裂性的伤口,肠道也有损伤,最近大概只能吃流食。”

“嗯。”叶修点点头,表示理解,“就这样?”

陈果愤怒更甚,“中调局这帮混账,怎么能这样羞辱俘虏,下三滥的手段也用,南方政府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
叶修见她怒气冲冲,只微微笑了笑,“不是羞辱俘虏,是我遇见老相好了,擦枪走火,跟中调局没什么关系。”

陈果自从护士处得知情况起,便是满腹怒火,如今全涌上嗓子眼,却被叶修当头浇一盆莫名其妙的冰水,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是想说你是自愿的?”

“当然是自愿的。”叶修笑道,“说来我还要感谢他,要不是他,你们能这样毫发无伤地从中调局撤退么。”

原来神秘的通风报信人是叶修老相好,陈果顿时心乱如麻,从前她从未听说过叶修有什么感情纠葛,运筹帷幄的叶少校,更像是不掺儿女情长的铁血军人,这还是他首次主动提起旧日的感情经历。

“那他现在……?”放走要犯可是要枪毙的重罪。

叶修沉默地摇摇头,半晌道,“他有分寸,既然敢做这种事,就说明能处理得了。”

陈果长舒口气,“有这种线人,从前怎么不利用,中调局出了奸细,也算是自作自受。”

“他不算奸细,只算临阵倒戈。”叶修笑了笑,声音平稳得不带丝毫情绪,“我们是北方联军,他是南方政府要员,这次救我纯属意外,以后就别想着动这条关系了,没用的。”

 

没有用的,想拉拢周泽楷,金钱与权势都没有用,就连情爱亦没有用。带周泽楷进北方联军,何尝不是叶修所愿,说服叶修支持南方政府,又何尝不是周泽楷殷切的盼望。跟我走吧,像多年前我们毫无芥蒂地彼此相爱,审讯室里的争执言犹在耳,情绪的洪潮在在狭窄空间里冲撞,明明浑身都在渴求触抚,渴求理解,渴求交融,理智却屹立不倒,幽魂般横亘于上,带着毫无生气的无机质面容,冷冰冰地向下俯视。

年轻气盛时,他们在无疾而终的争执里分别,如今年华已逝,他们又在硝烟弥漫的对抗里重逢。太了解彼此,冷静又坚决,信仰的构成材质是如此相似,却分裂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理想,无法妥协,只有拆毁彼此的精神基石,才有可能终结这无止境的争斗。

六年时光弹指即逝。分离是如此漫长,足够将旧日痕迹清除殆尽,尘封进心底一隅,连记忆都变成秘而不宣的违禁品。在他们都还年轻,在叶修不是挥斥方遒的北方联军少校,周泽楷亦不是中央调查局密码破译处处长时,青年们曾彼此热切地相爱过。情爱是如此亲密,又如此甜美,叫人浑然忘我,心醉神迷。躲在阒寂无人的角落亲吻,唇齿相贴,触感柔软又温热。肩并肩靠在树下读书,阳光将空气渲染出暖意,光芒从树顶撒落,在纸张上映照出颤抖的圆斑。夜半醒来,裸裎相对,周泽楷的手臂环绕他,胸膛贴脊背,呼吸吹拂在后颈,强盛心跳声透过薄薄皮肤,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。

他们没有告白过,自然亦没有应允与等待,不像同窗常做的,清晨去街边买一束玫瑰花,用粉红缎带捆扎,腼腆地送给意中人,或是以信物郑重交付,互定终身。这些传情达意的方式,统统都未曾使用过。情人身份出现得如此心照不宣,就像呼吸般自然,越过灰色的过渡地带,直接到达清晰分明的情爱里。

在两人尚未做情人,只以朋友身份相处时,南北方还尚未枪炮相向,青年们窝在书斋里,日复一日地读书做研究,安心做中央大学的数学系高材生。叶修本就天赋异禀,才华横溢,怀揣着充足的资本,又未到淡然低调的年纪,在数学系里可谓大名鼎鼎,人尽皆知。周泽楷年纪比他小些,还没有毕业,早熟又聪慧,亦是教授们赞不绝口的好学生。

国家外忧内患,新式学校的学生都在心底攒着救国图强的劲,勤勉发奋地读书。叶修埋首于书斋,在教学楼畔的旧书摊前,一站就是大半晚,直至书摊打烊,才慢吞吞地拾掇杂物,懒洋洋地回教工宿舍。彼时恰是深秋,北方雨夜寒意蚀骨,雨水落如一帘清透珍珠倾泻,在湿淋淋的地面跌碎成晶莹残片。

叶修没有伞,默不作声地站在屋檐下,欲等雨停了再回去,便心不在焉地揽着书,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。周泽楷夜里有课,下课从教学楼出来,瞧见旧书摊前避雨的叶修,连忙撑起油布伞,三步并两步跨过去,腼腆地微笑着,打招呼道,“前辈。”

叶修与周泽楷以知己相交,早先才一起整理过研究计划,向来是不与彼此客气的。叶修笑眯眯地应了声晚上好,一偏头便不请自来地钻进伞底。伞面狭窄,两人紧巴巴地撑一把,连并排走都略有些吃力,肩膀紧紧相贴,倾身彼此倚靠着,才不至于被雨水湿淋淋地浇透。距离近在咫尺,周泽楷稍微偏移视线,便望见叶修线条利落的侧脸。那双黑漆漆的眼睛,深邃又明亮,遥遥望向灰蒙蒙的远处,仿佛被周泽楷的注视吸引,转而向他瞥来,蕴着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
这春日迟迟的桃花流水,蓦地被周泽楷捕捉在怀,心跳顿时响如撞鹿擂鼓。他稍微伸颈,便与叶修鼻尖相触,再向前倾,便接触到那两瓣润滑柔软的嘴唇。叶修微微笑着,纵容地张开唇瓣。火上浇油,推波助澜,周泽楷无声地倒吸口气,揽住叶修的腰,便更热切地吻上去。

亲吻炽热又柔软,带着股隐而不宣的甜蜜意味。舌与舌吮吸挤压,相互翻搅扫荡,呼吸带出的热气,暖融融地扑在面颊上。叶修身体素质不如周泽楷,没多久便被亲得有点头昏,模糊不清地哼出几声鼻音。周泽楷却不依不挠,紧紧箍着他,咬噬吮吻他舌尖,又摩挲他润泽柔软的唇瓣。

两人热切地吻了好一阵,才恋恋不舍地分离,气喘吁吁地相望半晌,禁不住都笑弯了眼。叶修双眼熠熠发亮,带着炽热的调笑神情,玩味地望着周泽楷。周泽楷被他赤裸裸地打量,立时红了耳根,默默垂下眼,低眉敛目地将歪斜的伞持正,意欲伸手整理衣襟,才意识到半身已被夜雨浇得通透。叶修倒是被牢牢裹在伞下,探手摸了摸周泽楷湿漉漉的后背,不赞成地蹙起眉,伸手欲接周泽楷手中的伞柄。两双手温热地覆叠,转眼又是十指相扣的亲昵纠缠。

这便是对彼此的倾诉与告白了。热切又笃定,从未诉诸言语,像远古遗留的神圣仪式,一旦完成便是契约缔结,无需重新印证试探。如此熟稔契合,心意相通,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情人,曾在汹涌的人群里失散,又最终找回,在对方清亮如镜的心灵里,瞧见各自温柔的模样。


中央大学高材生周泽楷临近毕业那年,中央政府正式向北方诸省宣战。北方诸省本是自治省,各省委员会由民众推举代表组成,中央政府向来插手不多。中央政府直接统辖的地区,乃是南方诸省,总统实权在握,呼风唤雨,又与国会联合,意欲废除北方自治省的自治权。北方诸省听闻,立即宣布独立,成立自治联盟,中央政府便以维护国家统一为名,正式向自治联盟宣战。

中央大学临近南北边界线,一旦南北开战,便是首当其冲的受灾地。战争近在咫尺,枪炮虎视眈眈,学校全面停课,政府组织教工与学生搬迁,要将全校都迁到安全的南方腹地。彼时恰是深秋时节,中央大学校舍旁梧桐树叶落如雨,湿漉漉的树叶被秋风摇荡,一夜便凋零四散,冷寂寂地飘落在路边坑洼的水塘里。树荫下人流匆匆,呼喊吆喝声不绝于耳,满载行李的马车与汽车,络绎不绝地反复来往。

周泽楷与叶修共住教职工宿舍,被褥衣物早就收拾好,堆积如山的书本草稿亦捆扎成册,只等叶修抽出空闲,两人便动身去南方避祸。内战在即,叶修却忙碌得不可开交,他是数学系前途无量的青年学者,本来早该随大部队撤离,只是宣战当日,群情激奋,学生浩荡地组织游行,政府逮捕了领头的十来位学生,以肇事罪关进监狱。叶修与不少年轻同事放心不下,便联络了校内德高望重的老教授,与政府交涉,希望将肇事学生保释出来。

校方与政府僵持大半月,仍是一筹莫展。周泽楷只是普通学生,人微言轻,帮不上忙,心疼叶修每日奔波辛苦,便借了辆自行车专门载他往返。清晨时分,两人早早起床,穿戴齐整,一起去自行车棚取车。叶修作息不规律,夜里精神活跃,向来深更才睡,早起本就是强打精神,近半月来思虑深重,每日奔波劳碌,还肩负着妥善安排院系里学生撤离的责任,起初小半月尚勉强支撑得住,久之便愈发显出疲态。

事务繁杂的时候,连轴转至数日接近无眠,叶修清晨去自行车棚取车时,往往睡不清醒,无精打采,便毫不愧疚地分享体重到周泽楷身上。周泽楷伸臂揽着叶修,半心疼半好笑,又隐隐地怀揣着羞赧的甜蜜,心甘情愿地贡献人肉靠垫给他。叶修疲倦得厉害,脚软便往下跌,周泽楷忙不迭地扶他,被眼前成年男子的体重压得倒退小半步,才堪堪地将他扶稳。

叶修险些跌倒,神智蓦地从空濛里抽离,总算彻底清醒,懒洋洋地半挑起眼皮,捕捉到周泽楷被逗乐的神情。周泽楷欲笑不敢笑,紧紧抿着嘴唇,英俊面容上满是伪装失利的严肃。叶修挑眉望他,晓得是刚刚打趔趄,被恋人兼后辈调笑了,便半咸不淡地掐了他手臂一把,懒洋洋道,“还笑呢,有完没完了你?”

周泽楷摇摇头,想了想又赶紧点点头,手臂环绕着叶修的腰,暖融融地揽着他。叶修默不作声,重新闭上眼,顺势斜倚着周泽楷的肩膀,感到恋人有力的手臂,在腰间愈发收紧。温热的呼吸吹拂过面颊,周泽楷那两瓣柔软的嘴唇,轻触着他的鼻梁,又转移至嘴唇,轻缓地来回摩挲。叶修被他亲吻着,闭着眼,模糊不清地发出笑声,仿佛被恋人磨蹭的行为逗笑,又懒洋洋地不愿制止。情人眼里出西施,周泽楷愈亲叶修,愈觉得叶修半睡不醒地倒在怀里的模样,极尽可爱之能事,若非眼下形势紧迫,恨不得日复一日地耳鬓厮磨。

两人默不作声,相互揽腰拥抱着。周泽楷眼见叶修呼吸渐缓,唯恐他重新睡着,连忙揉了揉他脊背。叶修被他揉着,恋恋不舍地又眯了会,才懒洋洋地松手,从周泽楷的手臂里脱出来。两人将衣服拾掇平整,重新慢悠悠地往自行车棚走。车棚就在教职工宿舍不远处,不过是数步路的距离,周泽楷给自行车解了锁,熟练地跨上去,叶修坐上车后的座椅,便倚靠着周泽楷的脊背,气定神闲地重新阖眼养神。

通往市政府的车道,周泽楷相当熟悉了,恰是秋日时分,街道两畔桂花繁茂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沁甜香气。校园路面未经修缮,沿途有不少坑洼,自行车越过时,总是颠簸得厉害,周泽楷骑着车,感到叶修削瘦有力的手臂,紧紧地揽着他的腰。咔哒咔哒的链条声中,他听见耳畔传来模糊不清的哼唱,那是叶修在谱曲,懒洋洋的嗓音,低沉又柔和,时断时续,逐渐沉浸进桂花芬芳的香气海洋里。


学校与政府交涉整整一个月,始终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。中央大学的学者长辈,普遍声望卓著,在政府与社会各界影响力甚大。战事近在咫尺,政府忙得再焦头烂额,亦得卖学术界泰斗的面子,客客气气请坐奉茶,对释放学生的事,却依然绝口不提,顾左右而言他。

内战一触即发。南方军队从腹地开拔至前线,学生基本全数撤离,只剩最后几批物资亟待拖运,与政府交涉的青年学者里,亦有少数随学生迁去了南方腹地。叶修本是负责院系搬迁事项的,眼下迁系重任完成,便气定神闲地待在学校,联合同事们专心与政府斡旋。

叶修不着急,周泽楷便亦不着急,叶修拿捏的分寸,周泽楷是无条件信赖的。闲暇无事时,他独自在校园里散步,仲秋时节,细雨淅沥,气候愈显湿冷,空荡荡的街道两畔,桂树依然繁花似锦,芬芳扑鼻,红枫零落纷飞,将湿淋淋的雨后街道覆盖出霞红,昔年并肩走过的青石板路,如今无人踩踏,积蓄着浅汪汪的雨水,坑坑洼洼地沉寂着。

这熟稔的草木绿荫,承载着叶修与周泽楷漫长的青年时代,以及青年时代里,彼此亲密无间的情意。周泽楷沿熟稔的路线走一圈,绕进操场畔的教学楼。这栋教学楼距离教工宿舍甚近,是叶修常常造访的地盘,平日除了用于给学生上数学课,亦用于弹琴作曲。顶楼的公用音乐教室,大多配置钢琴与隔音墙,最边缘的储藏室里,搁着数架贵重的三角钢琴,用于重大场合的奏乐,平日里牢牢地锁着,不准闲人肆意进出。

一把普通门锁,怎能拦得住诡计多端的叶修,他带周泽楷感受名琴魅力,要么撬窗翻进去,要么花样百出地解锁,这手段使用多年,两人都很是熟练了。周泽楷轻缓地上了楼,向顶楼的音乐教室里望去,钢琴基本都已被搬走,桌椅却收敛在墙根,整整齐齐地摆放着。

再向前走,便是收藏贵重钢琴的储藏室,周泽楷扫视室内,蓦地望见人影,唬得险些惊呼出声,定神细看,却发现是叶修坐在钢琴前。青年数学家仿佛陷入沉思,一手夹烟,一手虚虚拢在琴键上,沉默地静坐,像一尊面无表情的雕像,又像虚无缥缈的幻影,燃尽的烟灰轻飘飘地落下来,在地面积攒出一簇白茫茫的灰烬。

迷茫混杂着惶惑,缓慢涌上脑海,周泽楷一时有些茫然,下意识想喊他,气流涌上来,梗塞着喉咙,又逐渐缓慢地沉落下去。清晨时分,他载叶修去政府大楼,按照常情,傍晚才是驱车接人的时候,如今晌午不到,叶修便悄无声息地早早归来,独自在教学楼滞留,自然是蓄意回避家里的周泽楷。

这些年来,两人何等亲密,叶修平常犯懒时,连教职工办公室都懒得去,要强行征用周泽楷的半张书桌,两人朝夕相对,亲密无间,何曾相互回避至此。周泽楷伫立在窗外,默不作声,安静地望着屋里的叶修,青年数学家坐在钢琴畔,微微垂着手,任由香烟在指尖袅袅地燃着,待那根烟逐渐燃尽了,他才蓦地一动,像是险些烫着了手,将烟蒂在窗台摁灭,拢手重新点起一根烟,便又陷入了漫长的沉寂里。


叶修从沉思中脱离时,已是黄昏时分。日光沉落在遥远的地平线上,窗外晚霞殷红,将丝缕细云浸染得发亮。叶修坐在琴椅上,抬眼向窗外遥望,意识到黄昏将至,无声地叹了口气,伸手在口袋摸索,才发现烟盒已然空空如也。他蹙着眉,慢吞吞地站起身,转眼便望见窗前伫立的周泽楷。

周泽楷听见座椅与地面的摩擦声,下意识抬起眼来,两人相隔玻璃遥遥相望,不由得各自心下一震。叶修反应快,两步迈到周泽楷面前,牵了他的手,用空闲的手臂揽着他,将他带进屋里,“怎么在这儿杵着呢?赶紧进来。”他抽了整下午的烟,声音喑哑又艰涩,半句都是气声,话音刚落,喉咙发痒,咳嗽了几下,略感心虚地望了望周泽楷,这行事严谨的恋人兼后辈,在叶修抽烟问题上,向来是坚决果断,软硬不吃,严格控制他抽烟量的。

周泽楷却没做声,默默垂着眼,顺从地被叶修带进房间,按在钢琴椅上坐定。一双赭石色眼珠,被细密的睫毛覆盖着,瞧不出情绪。叶修对周泽楷何等了解,晓得他情绪低落,便伸手覆着周泽楷耳侧,轻声道,“小周?”

叶修在储藏室坐了整个下午,早过了周泽楷驱车接他的时间,料想近来局势风雨飘摇,恋人联系不上他,恐怕在学校翻来覆去地找过人,便牵着他的手,另一只手覆在他脊背上,轻缓地揉了揉,低声解释道,“今天没什么事,刚巧曲子有灵感,就提早回来了,一坐就忘了时间,是我的错,这次就原谅我吧,嗯?”

周泽楷垂着眼,双唇颤了颤,终究没发出声来。叶修观察了他半晌,晓得事态严重,人一时是哄不好了,便凑过脸,将嘴唇贴着他细薄的唇瓣,温热地摩挲两下,扯着半喑哑的嗓子道,“还生气啊?告诉你个好消息,我跟院里商量过了,咱们这批人,明天就能动身,这回真是够紧张的,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
周泽楷顺从地点点头,叶修对他何等了解,晓得纵便周泽楷给了反应,亦绝不能算是消气,不过是他不爱怄气,出于习惯与礼貌回应他罢了。那张英俊的面容上,没有流露多少情绪,嘴角微微抿起,睫毛垂下去,遮挡着视线。周泽楷的喜怒哀乐里,叶修乍见就心软的一款,就是这副藏着委屈的模样,“哎哟,瞧你这样儿,我欺负你了还是怎么着?走走走,有什么问题,去床上讨论。”

周泽楷纵便情绪低落,还是被逗出个一闪即逝的微弱微笑,细风吹拂湖面般,转眼便消散了。他摇了摇头,吐出两三个模糊不清的字,没有发出声音,只有气流溢出来,叶修听了个大概,暗暗叹了口气,无奈地笑笑,“我知道了。”

早在意识到事态严重时,叶修就有预感,周泽楷绝非轻易怄气的性格,局势再动荡,寻人再焦灼,亦不至于到如此地步,叶修沉默半晌,解释道,“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今天交涉不太顺利,跟我们打交道的人,从来是顾左右而言他,你也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
周泽楷一双赭石色眼珠望过来,先前情绪低落,如今倒真像有点动气了,“……再加上眼下形势紧张,有几个同事拖家带口赶着避难,大家发生了点矛盾……”叶修话音未落,青年后辈蓦地站起来,险些撞翻了琴椅,叶修敏捷地起身,才不至于被周泽楷的动作带倒,椅子摇晃着侧倒下去,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滞重响声。

周泽楷的嘴唇紧紧抿着,抿出一条细薄的锐利直线,半晌道,“不要骗我。”

“小周果然聪明,”叶修无奈地望着他,神情半是严肃半是打趣,“我的眼光真不错。”

周泽楷默不作声,深深望着叶修,半晌才轻声道,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要打仗了。”叶修的态度轻描淡写,像是有些无奈似地,挑着唇笑了笑,“告诉我,小周,你相信中央政府能救国吗?”

周泽楷略显迷茫的视线告诉叶修,他的答案是相信,他甚至从未将之看做疑问而加以怀疑。叶修无声地笑笑,他太了解周泽楷,了解他的性格习惯,理想信念,乃至毕业后的全部规划。周泽楷不愿留校任教,他是要去军界做密码破译员的,对中央政府的信赖如此稳固,以至于周泽楷将之视为救国不可或缺的背景条件。

“你不信吗?”周泽楷反问道,语调几乎有些孩子气,叶修没有应答,半晌才道,“总统废除了宪法,又对北方自治省宣战,近来报上甚至出现了宣传称帝的文章,就算这样,你也相信他不会称帝吗?”

周泽楷下意识道,“中央法庭和国会……”这二者是众所周知的约束总统权力的手段。

叶修不再应答,只是深深望着周泽楷,黑漆漆的视线,从青年后辈的赭石色眼珠,转移至鼻梁,又转移至细薄的唇瓣上。叶修望了他半晌,俯身扶起琴椅,示意周泽楷在他身畔坐下,言不对题道,“我之前想写一首曲子,构思了很久,今天总算完成了。”

周泽楷顺从地坐下,默默望着身畔的叶修。叶修坐在钢琴前,将两只修长细薄的手拢在琴键上,黄昏朦胧的阳光从窗口照耀进来,投射在他身上,将侧脸勾勒出微亮的光晕。手指灵巧地动了动,琴声便从指尖流淌出来,曲调中蕴藏着股隐匿的忧郁,轻快处却清亮如溪涧细流,柔情与灵动糅合,中和了基调的沉静。叶修一曲终了,像是大功告成似地,微笑着转头望向周泽楷,“感觉如何?”

周泽楷深深望着叶修,沉默半晌,轻声道,“好听。”

“灵感是你。”叶修抚摸着琴键,慢悠悠道,“刚刚才想好,还没来得及记录。若是记下来,就要在扉页上写,‘给小周。’”

周泽楷怔了怔,抬头望向叶修,叶修用手肘支撑着下颌,意味深长地望着他,“灵感归灵感,名字总不好取成小周,所以这首曲子,最后的定名叫锡安。”


中下


夙愿得偿

周泽楷迈进公寓客厅时,房间依旧沉浸在幽深的寂静里。屋主人尚未起床,从客厅向卧室瞧去,只望得见白绒绒一团羽绒被,圆润地拱在宽敞双人床上。黯淡光线笼罩着隆起的被子球,将蚕丝被面投映出深深浅浅的淡灰阴影。

周泽楷情不自禁,眼角眉梢溢出点笑意,轻手轻脚地摸索进卧室,在床边坐下,从枕头旁掀起羽绒被一角,探头向里瞧去。屋主人睡得深沉,留给他一张微蜷背影,肩膀收拢,身躯随呼吸缓慢起伏。再向里凑些,便望见叶修沉睡的小半张脸,静谧又恬然,带着股莫名的纯洁气息。

睡眠最独特的功效,就是无论当事人本性多狡猾,沉睡时瞧起来,仍然是一派天真无邪。周泽楷在叫醒叶修和欣赏睡颜间稍作犹豫,便果断采取行动,轻手轻脚地钻进温暖被窝,手臂一伸,再向前挪挪,便将叶修拥了满怀。

被窝里塞进一块热源,源源不绝地输送热量,在呵气成冰的二月,可谓雪中送炭,叶修满意地咕哝一声,翻了个身,又往周泽楷拥抱里拱了拱。烟草味,皮肤味与沐浴液味混合,浓郁地弥漫在狭窄空间里。这是叶修的味道,是恋人独一无二的气息,周泽楷微笑着嗅了嗅,感觉整颗心都愉快起来。

叶修半睡半醒,探手摸索几把,摸到周泽楷躯体,咕哝声小周,便满意地将手臂搁在他侧腰,悬停不动。没多久又动起来,闭眼微蹙着眉,上下摸来摸去,总算确认被窝里确实多出具骨架,半睡不醒的面容上,眉头蹙得更深,嘴角压下去,透出点难得的茫然神色。

周泽楷忍俊不禁,将蒙住他头顶的羽绒被扯下。紧闭的眼帘被光线刺激,叶修睫毛抖了抖,稍稍挑起一边眼皮,拉出条缝隙,瞧见周泽楷,又将眼皮闭合,模糊不清道,“小周。”

“嗯。”周泽楷以带笑的低音应道。

叶修将手臂搁在周泽楷腰上,虚虚拢着他,又眯了一会,才懒洋洋道,“过会你家经理保准找我算账。”

面颊贴面颊,炽热的呼吸吹拂过皮肤,周泽楷应道,“请过假。”

“赛前三天请假,飞了一千公里来约情人,”叶修带着鼻音道,“胆肥了啊,得了三冠就敢轻视常规赛了,要不支个影棚,你演周隆基,咱们来段从此君王不早朝。”

荣耀十二赛季,距离叶修正式退役已是两年过去,轮回战队三冠在手,主力队员都在电子竞技的黄金年龄,再加彼此数赛季的配合,所向披靡,风头无两,是本赛季夺冠的热门。常规赛定在二月十七号,恰在情人节后三天。比赛时间临近,周泽楷却不慌不忙,定了往返机票,清晨卡时间飞首都,再赶夜机回S市。

此时不安心休息,却千里迢迢地来幽会,以叶修对荣耀的重视程度,不提意见才怪。荣耀国际赛负责人叶上级严肃批评周下属,只是语调糯软,再带点刚睡醒的鼻音,浓浓一股调情味,可见叶修批评归批评,对周泽楷突如其来的造访,还是甚为受用,毕竟了解周泽楷细心谨慎的性格,晓得他拿捏着分寸。

周泽楷揽着叶修,满面认真地轻声道,“不影响。”

叶修懒洋洋地点点头,捏着周泽楷下颌,将联盟第一脸扳过来,眯眼亲了他一口,“什么时候走?”

周泽楷顺叶修那一亲,往前回琢一口,心满意足地缩回脖颈,低声应道,“下午两点。”

“啧,这么赶,”叶修顿时有点沧桑,瞧了眼床头钟,感慨道,“只有五个小时。”

“够用。”周泽楷微笑,平薄手掌炽热热地发暖,在叶修腰间稍作摩挲,便往睡衣里滑。

叶修脊背怕痒又敏感,周泽楷手指在他脊柱滑动,惹得他一个激灵,一只手探到身后,隔着睡衣,警告性地按着周泽楷的手,正直道,“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随便动手动脚,小周同志,你的节操呢?”

周泽楷不应他,只是抿着嘴微笑,反握住叶修的手,另一只手亦从他腰下挤过去,形成环抱的姿势。三只手密切纠缠,炽热的指腹抚过手指,摸索一阵便停下。冰凉的触感从无名指指间滑向指根,一枚戒指被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叶修手上。

叶修眯着眼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,话语里却满是调侃,“我还没答应呢,你这就直接戴上了。”

周泽楷的漂亮眼睛掠过来,深深望着叶修,很有种“等你答应”的意味,叶修倒不着急回答,好整以暇地抽回手,对着无名指松垮垮挂着的戒指端详一阵,笑道,“哎哟,我们真想到一块去了。”

周泽楷给叶修是他的冠军戒指,里面精巧刻着本名首字母,算是个人专享的精神财产。叶修的感慨来得没头没尾,周泽楷没听懂,但在这不是求婚胜似求婚的温情时刻,他决定闭紧嘴巴,继续做安静的美男子。叶修伸着五指,又打量戒指半天,才玩味地笑道,“那我就收下了。”

周泽楷将叶修往深处揽了揽,一双眼睛使劲望他,用纯洁的热切眼神传递渴望,叶修将周泽楷无声的询问尽收眼底,慢悠悠道,“想要我的冠军戒指?”

周泽楷顺从地点头,鼻梁接触鼻梁,叶修带笑的狡猾神色在视网膜放大,“现在不行。”

这就算拒绝了,周泽楷略感失落,好在前途光明,尚有回转余地,他迅速回忆一遍交往以来的种种情境,争执误解虽然不可避免,整体总归是愉快和谐的,唯一美中不足,便是交往时间,从去年情人节算至今日,恰好是一整年,比不过方明华这种多年恋爱长跑,再顺理成章跨入婚姻殿堂的成功人士。

周泽楷尚未来得及深思,便被叶修拧着下颌向下拉,懒洋洋道,“还走神,想不想要戒指了?”

感情这是拿冠军戒指来当威胁,周泽楷还没来得及抗议,唇瓣便被凑上来的叶修衔住,浅尝辄止地舔噬。嘴唇贴着嘴唇,气流暖融融地扑面而来,“一年了,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
周泽楷点点头,他千里迢迢地飞来B市,本就是为了赶交往周年纪念日,虽然只与叶修交往了一年,但论起感情的发端,却是渊远流长,要是追溯古早的心动时分,能推源到整整四年前。只是彼时两人相交甚浅,再加叶修退役,组建战队,重返联赛,两年忙碌不已,彼此连联络都断断续续,周泽楷又是不擅表达的性格,无从下手,只有默不作声地悄悄关注。

小心翼翼地暗恋了许多年,率先出手的却是暗恋对象本人。前年十月,世锦赛圆满落幕,叶领队悠闲下来,便愉快地回归网游世界,支援兴欣公会建设。叶修当年在神之领域掀起的腥风血雨,各家公会记忆犹新,吸取早先的惨痛教训,理直气壮地向自家战队要外援。

轮回公会背后,正是风头正盛的二连冠职业战队。周泽楷开着神枪手小号,冲杀在自家公会前,尽职尽责地华丽虐菜。激战正酣,游戏蓦地被强行切出,QQ抖动弹窗闯进屏幕,君莫笑迅速抛出一句话,掐头去尾,毫不拖泥带水,“小周,跟我走,保证对你好,么么哒[爱心]”

周泽楷手一抖,差点回车出一串乱码。叶修秉承一贯淡定的风格,没铺垫没解释,周泽楷怔怔地盯着屏幕,研究那句毫无上下文的“跟我走”,不晓得自己该不该想多。夙愿得偿的可能性,蓦地在他眼前放大,心跳停滞一秒,再响起来,便撞如擂鼓,浑身都在难以遏制地发热。

周泽楷深吸口气,尽可能冷静地重新切进游戏,神枪手小号果然已经光荣阵亡。兴欣公会来得气势汹汹,先集火周泽楷,再在众目睽睽之下掠走野图BOSS,轮回公会频道乱成一团,江波涛正竭力平复众人情绪,百忙中还给周泽楷发来颗蜡,对神枪手横尸深表哀悼,知道这事八成是叶修在背后作祟。

再切出游戏,就要直面惨淡的聊天窗口了,周泽楷对着屏幕发了半天怔,左思右想,百转千回,最终只颤巍巍地向君莫笑敲了个无力的问号。

屏幕立时跳出回复,周泽楷几乎想象得出叶修理所当然的淡定神色,“别害羞了,你的暗恋真是够明显的,试试看,怎么样?”

热气上涌,周泽楷感觉浑身血液都在汹涌奔流,他噌地站起身,差点没掀翻座椅,怔了几秒,匆忙俯身去关电脑,蓦地又停下,大爆手速,抢在自动关机前发了句“等我”,三步并两步奔回寝室,裹上厚重的羊毛绒大衣,迅速定了机票,干脆利落地挎包出门,顺手给江波涛发短信:“有叶修住址?”

“叶神在B市啊,”江波涛及时回复,发来串地址,“你要去B市?”

“嗯。”周泽楷言简意赅。夙愿得偿的狂喜来得太突兀,没有丝毫真实感,文字交流怎么可能足够,此时他唯一渴望的,就是切实站在叶修面前,接触他,抓紧他,观察他,向他确认心意,确保这一切不是叶修心血来潮的恶劣玩笑。

心乱如麻,周泽楷机械地反复做手操,强迫自己不断深呼吸,平复激烈的心跳。S市与B市虽相隔甚远,但胜在交通便利,航班众多,周泽楷不费力气便登了机,从座位向外眺望,冬日的蔚蓝晴空近在咫尺,清澈得像片清脆的蓝玻璃,搅拌着丝絮般绵软的云层,又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。

飞机最终抵达机场时,天地间都是茫茫的洁白。一场呼啸冬雪后,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浓郁清净里。周泽楷从首都国际机场打车到四环,绕进满是光秃秃枝丫与皑皑白雪的小区,站在叶修家楼下,冻得满面通红,一边按门铃,一边搓揉面颊,深深向掌心呵气。

铃声叮铃叮铃,欢乐颂连响四五次,叶修都没来应门,反而是位中年阿姨,笑眯眯从周泽楷身后冒出来,打量着这英俊的年轻人,“小伙子,忘带门卡啦?”

周泽楷呆滞半晌,顺从地点点头,跟随阿姨刷卡进了门,枪王联盟第一脸发挥效力,以英俊和纯洁成功吸引了这位不知情的同谋,阿姨显然对他颇有好感,道,“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?”

周泽楷思考半晌道,“平时……不住这。”

阿姨露出一幅了然神情,“来见女朋友?”

周泽楷呆呆地瞧她,默默点了点头。

 

敲开叶修家门又费了番功夫,这位荣耀大神宅心仁厚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连楼下门铃都懒得回应,何况直接敲门。周泽楷耐心等待半天,才听见慢吞吞的开锁声,叶修显然心情甚为不佳,叼着烟,拖着生人勿近的腔调道,“谁啊——靠!”

叶修嘴里烟掉了,差点把地毯烧出个窟窿。始作俑者手忙脚乱地捡烟,客人却像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唬迷茫了,怔忡地一个劲盯着他望。叶修再抬起头来,周泽楷便确确实实地瞧清楚了,不是错觉,屋主人那张熬夜加饮食不健康导致的苍白面容上,眼眶微微地泛着红晕。

周泽楷机械地抓着叶修手肘,呆滞半晌,才找回语言,压低声音道,“怎么……?”

“呵呵,周泽楷,你挺行啊,”叶修捏着烟,嘴角扯出个冷笑,“我教你怎么回应前辈的告白,答应,拒绝,考虑考虑,三选一,听懂没?你二话不说就下线,手机打不通,这算什么事?我特么以为自己失恋了。”

周泽楷怔怔望着叶修,嘴唇翕动半晌,才细弱蚊蚋地蹦出句,“……回了。”

“回复我?”叶修干脆利落,“呵呵,没收到。”

“回了。”周泽楷轻飘飘地重复道,半晌又像是难以置信,颤巍巍道,“所以是……认真的?”


不老歌走你


对周泽楷而言,最初倾心叶修的那一刻,差不多能追溯到遥远的四年以前。荣耀第八赛季,周泽楷代表轮回战队,站在蓝雨客场,低调地接过了荣耀职业联赛的冠军奖杯。这轮回粉丝津津乐道的年份,对叶修而言,却绝非一帆风顺,这位劳苦功高的嘉世前辈,纵便劳心劳神,却始终不被理解,尚在赛季中便悄无声息地退役,与嘉世彻底决裂,分道扬镳。

第八赛季上半年的嘉世,几乎已是一盘散沙,队伍内部各自为政,对叶修的孤立与刻意不配合,粉丝或许窥不出门道,职业战队却心如明镜,大多从嘉世的配合缺陷入手,在团队赛争分突破。

轮回亦秉承这一战术,吴霜钩月贴了沐雨橙风的身,一枪穿云与云山乱配合,合力夹击一叶之秋,嘉世见叶修被拖住,不支援沐雨橙风,反去集火残血的无浪。在粉丝与解说看来,沐雨橙风与无浪交换,算是合理战术选择,但轮回与嘉世的在场队员,却都清楚这场交换对嘉世的不值得。轮回损失魔剑士,嘉世却损失了默契配合的最佳拍档。

嘉世人心涣散,团队赛不出所料地落败。轮回拿下胜利,周泽楷却并不像队友般欢欣雀跃。一枪穿云与一叶知秋的激烈缠斗,依旧历历在目,叶修处境艰难,他再清楚不过,在四面楚歌时,依旧保持密集操作的强悍与强势,叶修的态度坚决得几近破釜沉舟。

不被队友接纳理解,便只能独自寻求突破,凭借个人操作力挽狂澜,叶修不为劣势所动的姿态,他人或许不懂,周泽楷却不可能不懂,第五赛季初来乍到的他,在刚刚接任队长,被轮回孤立时,亦面对如出一辙的困境。彼时轮回放弃元老张益玮,签下这位沉默寡言的新人青年。周泽楷的空降突如其来,毫无资历,打法强势又不擅于配合,与前队长张益玮相交甚笃的队员,大多不给他好脸色看。

相似的时间,相似的常规赛,相似的艰难境况,第五赛季的新人周泽楷,被嘉世紧抓队内的配合缺陷,从主场压制到客场。比赛结束时,经验不足却重担在肩的新人周泽楷,几乎掩饰不住内心涌上的无力。队员在他身旁熙攘交谈,除了方明华与两三位前辈,其余人大多对他视若无睹,气氛像无形玻璃,密闭又紧绷,将他冷冰冰地隔绝在外。

周泽楷不善言辞,插不上话,只垂着眼,默不作声地独自离开。推开选手休息室的门,一股微弱烟味拂来,叶修懒洋洋地叼着烟,没骨头似地,倚身靠在座椅旁,嘉世外套被他松垮垮地穿着,修长平薄的白皙手指夹着烟,见他进门,便指指座椅上的背包道,“可算等到你了,来取这个?”

周泽楷与叶修此先从未私下接触过,见他穿嘉世队服,晓得是荣耀前辈,探询目光扫来,被叶修全盘接受,“我是叶秋。”

鼎鼎大名的荣耀大神,新人憧憬敬仰的对象,此刻恰在面前,轮回小队长怔了怔,显得措手不及,困惑又激动,悄悄抬眼瞧他,连背包都忘拿,只默默地站着。

“紧张什么?”叶修见他姿态局促,挑起个兴味盎然的微笑,“你打得很好。”

周泽楷怔怔瞧叶修,欲言又止。

“当然不是恭维话,”铺垫不是叶修风格,他直截了当道,“团队赛时,你想转火牧师,队里却在集火魔剑士,所以你放弃原计划,回头对付魔剑士,但那时确实是集火牧师的最佳时机。”

轮回小队长年轻又单纯,被队友刻意孤立,委屈早积攒多时,眼下被大神肯定战术,更是遏不住地流露出委屈神色。叶修瞧他一脸给人欺负了的模样,笑着揉揉他的头,安慰道,“战术能力有高低,既然知道自己做得对,就要坚持到底嘛。”

周泽楷垂眼默不作声,战术配合失当,他难辞其咎,对自己不善沟通的性格,更是从未如此强烈地自责过。

“你嘛,或许是不爱说话,”叶修不费力气,便轻易猜出周泽楷心思,调侃意味浓了些,“人还是挺可爱的,就我个人而言。”顿了顿,严肃道,“没关系,行动起来,证明自己,拿出实打实的能力,办得到吧,嗯?”

轮回小队长一双清透漂亮的眼睛,湿润润地望着叶修,嘴唇翕动几下,还是欲言又止。叶修被他纯洁的怔忡模样逗乐,揉揉他的头,“现在的年轻人啊,真是前途无量。”

叶修手指柔软,微凉触感扫过周泽楷头顶。轮回小队长微微红了耳根,任由叶修揉乱他短发。叶修的突然造访,来得意外又合理,显然是瞧周泽楷困顿迷惑,好意来关照后辈。荣耀联赛到第五赛季,新生战队多如雨后春笋,在激烈竞争中大多自顾不暇,纵便是战队内部,都充斥着权力倾轧,周泽楷出道至今,何尝被陌生人如此照顾过,更何况这位关照者,还是大名鼎鼎的荣耀第一人叶秋。

感激又向往,仰慕又钦佩,这是第一位好意关照他的荣耀大神,亦是他在荣耀世界最初的偶像与理想。日常繁重训练的间隙,从电脑前站起身来,望向窗外高远的蔚蓝天空,便想起叶修的模样。这位懒洋洋的嘉世队长,比赛时如此强势,赛下却低调又淡然,言犹在耳,叶修的微哑声音轻缓,如此温柔,像海浪拍打礁石,向空气卷出延绵不绝的寂静潮声。

 

从第六赛季到第八赛季,周泽楷的迅速成长有目共睹。这年轻沉默的神枪手队长,确实在各方面都是拔得头筹的人才,心服口服,便不会再刻意为难,轮回内部磨合顺利,前途更是光明平坦。与周泽楷顺遂的情况相比,叶修的处境显然复杂得多。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,亦不方便询问,但嘉世战队对叶修战术的不支持,却是有目共睹。一叶之秋孤立无援,姿态却依旧强势,冲杀战斗毫不手软,明摆要以犀利的个人操作背水一战。

再强悍的战斗法师,毕竟是形单影只,轮回两面夹击集火,客场最终击败嘉世。周泽楷从采访席退下,向江波涛稍作示意,便习惯性地返回选手休息室。房门半开,尚未靠近,便听得见模糊不清的交谈,听得出语气不善,显然有所争执。

周泽楷犹豫半晌,不知是否该避嫌,尚在纠结,便听见熟悉的低沉声音,淡然又平静地响起来,“想赢,也要看听不听指挥,是不是?队伍里既然有人坚决要输,我再不情愿,也只有奉陪。”

叶修的嘲讽气死活人,在职业选手圈是公开秘密。他漫不经心的姿态,果真激怒交谈对象,“队长彻底与团队战术脱节,事后反倒推卸责任吗?”

声音锐利地灌进耳膜,周泽楷蓦地屏住呼吸,冷冰冰的愤怒,从头顶劈头盖脸浇下来,落进肺腑,却像热油般激起燎原大火。他默不作声地听,手指却禁不住绞紧,叶修是嘉世战队队长,是无争议的荣耀第一人,队员态度却如此轻慢挑衅,颠倒黑白,足见他平日境况有多难堪。

叶修的回应却平静又淡定,“就凭你,就不要自称有战术了,玩玩超级玛丽得了,别在职业赛场上丢脸。”打火机声音啪地响起来,“想用战术,就跟着我步调走,团队赛听队长指挥,这道理还要我教?记不住,就回训练营,记好了基本功再回来。”

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,对方迫于叶修赤裸裸的威胁,显然恼羞成怒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知觉从四肢逐渐消失,又缓慢回归躯体,周泽楷机械性地动起来,肺腑炽烫地燃着火,心底却冷得像冰,他咬紧牙关,蓦地拉开门,在嘉世众队员惊恐又意外的神情里,默不作声拾起座椅上的背包,硬冷着一张俊脸,干脆利落地停在叶修面前。

叶修面无表情瞧他,叼着烟道,“有话跟我说?”

“嗯。”周泽楷应道。

叶修点点头,干脆地无视眼前刘皓,指挥其余人道,“都去训练。”

周泽楷默不作声,瞧着嘉世众人或惶恐或愤恨地鱼贯而出,紧紧抿着唇,叶修好整以暇地望他,“轮回赢了,你生什么气?”

周泽楷双唇紧紧抿着,他没有立场干涉,亦没有立场询问,只有硬生生出面,强行打断他们硝烟弥漫的交谈,仿佛再多听任何挑衅都是亵渎。叶修见他不答,亦不在意,叼着烟懒洋洋道,“你都听见了?”

周泽楷默默瞧着叶修,视线复杂地凝聚在他身上,千言万语,最终只归于沉默的静寂。叶修半笑不笑地瞧他,表情漫不经心,声音却淡然又平静,批评道,“听墙根可不是好习惯,要改,知道吗?”

“对不起。”周泽楷张了张唇,复杂情绪交织在面容上,将那张俊脸揉捏出难过又隐怒的神情。

叶修瞧着周泽楷,敲了敲烟灰,又将香烟叼进嘴里,蕴着点笑意,伸手摸了摸他的发丝。轮回英俊的青年队长,已不再是逆境里手足无措的新人选手,比他高大又比他健美,浑身都透出强势力量。叶修没再摸周泽楷头顶,只在他耳边揉了揉,“比赛打得不错,看来你对荣耀女神是真爱,前辈我甚感欣慰。”

周泽楷睫毛颤了颤,抬手握紧叶修手腕,显然迫切地有话想说,只是不知该如何张口,叶修手腕被他捏着,半张脸掩盖在缭绕烟雾后,带着点感慨地笑道,“长大了啊,小周。”

 

确实是成长了,没有错。第八赛季的周泽楷,站在叶修面前,带着隐怒与难过,欲言又止地握紧叶修手腕。手指接触微凉皮肤那一刻,他蓦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长。身高,体重,年纪与强势华丽的枪术,不过是外在表象,在内心深处,深深隐匿着的情感,与表象齐头并进,像深埋在雪野里的种子,在土壤里沉默地等待,春季降临时,终于破土而出,萌发出翠绿旺盛的嫩芽。

悸动来得太剧烈,如此突兀,又如此鲜明,在被叶修抚摸发丝,在握紧叶修手腕,在手指触摸到叶修柔滑白皙的腕部皮肤,在鼻间缭绕着熟悉的烟气时,难以言喻的震颤,无法遏制地逐渐蔓延上来,将所有单纯的敬仰与钦佩,统统变质成复杂的倾慕。


居然又被duang了,不老歌来一发_(:з」∠)_


漫长的等待,最终是被叶修率先打破的。他的邀请来得直白,笃定周泽楷对他钟情已久,故而只等一句简单的首肯。周泽楷回顾往事,难免甜蜜着疑惑,他的情绪向来不外显,行动亦谨慎,不晓得自己藏匿已久的心事,究竟是如何泄露出来的。

疑惑归疑惑,启齿却甚是害羞,毕竟当事人不善言辞,对手却既狡诈又机智。每次周泽楷吞吞吐吐,试图展开话题,都被叶修轻巧地避开,再加以大肆调戏。周泽楷不擅长下流话,时常被撩得面红耳赤,节节败退,真要身体力行地在床笫间逼供,又实在舍不得,无可奈何之下,便不得不将那点甜蜜的迷茫搁置起来。

别离的时间总是比相聚多,世邀赛圆满落幕,叶修受邀在国家电子竞技局任职,专心致志地研究国际赛,周泽楷常住S市,依旧是轮回强悍犀利的队长。首都二月,天寒地冻,窗外纷纷扬扬地落雪,将天地都覆盖得洁白。叶修公寓里暖气开得充足,两人面对面拥在松软的羽绒被里,躯体温暖又柔软,叶修舒服得直往周泽楷怀里钻。

周泽楷伸着手臂,松松揽着叶修脊背,空闲的手伸下去,抓紧他手指,十指扣着提上来。叶修手指平薄修长,指节灵活柔软,摸起来格外舒服,周泽楷揉捏两下,将那只手凑到唇边,用唇瓣摩挲指尖,再用牙齿轻轻地咬。

叶修很早就发现,周泽楷对他的手格外有兴趣。默许情人的恶趣味,他坦荡荡地展开手指,趁周泽楷亲吻间隙,顺手摸了摸他的脸,又捏着他下颌端详,愉快吃了把豆腐,满意道,“个把天不见,小周又变帅了。”

周泽楷被夸得有些害羞,冲叶修眨了眨眼。叶修一只手被占用,却没有停下吃豆腐的脚步,空闲五指摸来摸去,摸索到周泽楷腹肌上,边啧啧地赞叹,边不客气地下手乱捏。捏着捏着动作就变味了,周泽楷蹙起漂亮的眉毛,严肃地瞪了叶修一眼,探手去被窝里,缉捕那只兴风作浪的手。

叶修被周泽楷抓着手臂拎上来,眯起眼笑道,“很想我嘛。”

周泽楷默默望着他,用眼神表示此言不虚,求不撩。

叶修见好就收,挑起话题道,“你好像一直很想知道……我怎么对你来感觉的?”

周泽楷用力地点点头,眼神熠熠发亮,无声地向叶修传达渴望,叶修微笑着望他,意味深长道,“要不交换一下情报?”

周泽楷热情地点头,叶修便清了清嗓子,“来说说看,怎么喜欢上我的?”

周泽楷想了想,从善如流道,“第一次就……”

叶修被震了一下,严肃地踢了他一脚,“叶领队问你话呢,不要满脑子黄色思想。”

周泽楷卖萌失败,默默将头缩进被窝,认真思考了会,闷闷地从羽绒被下道,“四年前……有一次,轮回客场对嘉世。”

叶修显得有些诧异,仔细回想了会,露出被震撼的神情,感慨道,“太意外了,形象这么衰,都能把到联盟第一脸,我对自己的魅力有了全新的认识。”

周泽楷默默凑上去,在叶修唇瓣上蹭了一口,认真道,“没有衰,一直很帅。”

叶修被逗笑了,使劲捏了捏周泽楷的面颊,恋人那双清亮的赭石色眼睛,满怀期待地望来,“那你……?”

叶修挑起一个懒洋洋的微笑,好整以暇道,“不告诉你。”

周泽楷被叶修气定神闲的耍赖震惊了,年轻英俊的面容上,神情从意外转为恍然,再凝聚成失落,他抗议道,“交换,说好的。”

“我反悔了。”叶修理直气壮道。

周泽楷深深望着叶修,显然在估量这番通牒的认真度,半晌默默翻了个身,卷着羽绒被向床旁拱了拱,干脆地用脊背对着他。

叶修耐心等待半天,见周泽楷始终没翻回身,便摸索着起身凑过去,伏靠在他身上,探头去望恋人英俊的侧脸,笑道,“生气啦?”

周泽楷抿着唇,默默闭紧眼睛,将半张脸陷进松软的枕头里。美总与纯洁相联系,叶修望着那张漂亮的面容,顿时产生一股欺负纯洁青年的罪恶感,他趴伏在周泽楷肩上,微笑着安抚道,“对我这么感兴趣?”

周泽楷用紧闭的眼帘与沉默表达抗议,叶修向他挪了挪,重新俯下身来。两人面颊凑得极近,身上人黑漆漆的发丝在视野摇晃,炽热呼吸吹拂过耳畔,恋人熟练地轻轻咬噬着他耳廓,又在耳垂软绵绵地舔了两下。

叶修满意地发现,周泽楷的神情有所松动,凑在他耳畔,模糊不清地低沉笑道,“被子外面冷得很,还看不见你的脸,转过来吧,嗯?”

周泽楷睁开眼,默默向上看,便接触到叶修的眼睛。那双黑漆漆的眼睛,深邃又明亮,带着浓郁的笑意,温柔地望下来。周泽楷望了他半晌,默不作声地点点头,叶修重新躺下去,他便顺从地翻转身来,替两人揩好羽绒被,伸臂揽着他,两人又恢复成睫毛贴睫毛,鼻子碰鼻子的姿势。

“小周,你太好哄了,让我产生了极大的罪恶感,”叶修感叹道,“我把我的心路历程录下来,刻成光盘,寄去S市了,今晚回轮回,估计你就能见到——早知你要来,我就不寄了,直接交给你还方便些。”

超大号特派惊喜从天而降,砸中周泽楷,造成几秒强制晕眩,那张英俊漂亮的面容,仿佛慢动作般,眼睛熠熠发亮,嘴角上挑,双眼微弯,眉毛向下压,绽放出一个明亮笑容。周泽楷眉舒目展,边笑边紧紧揽住叶修,凑上去吻他嘴唇。亲吻来得温柔又缠绵,叶修探出点舌尖,周泽楷便热切地吮吸起来,唇瓣与唇瓣相互挤压,一吻结束,两人恋恋不舍又摩挲了半天,才重新暖融融地抱成一团。

周泽楷笑逐颜开,传达心情道,“很开心。”

“高兴成这样,”叶修拍拍他腰侧,“没想到有礼物吗?”

周泽楷摇摇头,又点点头,毕竟超级豪华礼包对他而言,实属意外之喜。

“回去好好听啊,”叶修用指节刮了刮周泽楷的鼻梁,“要汇报感想,可别忘了。”

周泽楷微笑着点点头,亲昵地咬了咬叶修的手指。

 

相聚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,两人重任在身,工作繁重又琐碎,约会以周计算间隔,大多是见缝插针地挤时间。首都返程的班机下午五点起飞,两人轻车熟路地到达机场,躲进偏僻角落坐下,等待广播提示安检。

周泽楷过了安检,从传送带拾起挎包,向栏杆外默默张望,捕捉到叶修的身影。恋人裹着厚重的淡灰羽绒衣,下半张脸被毛绒绒的围巾遮蔽,只露出深邃发亮的黑眼睛,慵懒带笑地望他。周泽楷深深瞧他,半晌才默默收回视线,转身走进人潮汹涌的登机通道里。

千里迢迢地回到俱乐部,已是深夜时分。周泽楷向门口警卫询问,果真拿到叶修寄来的快递包裹。他将包裹揽在怀里,步履轻快地回到寝室,一边打开电脑,一边用裁纸刀处理密密麻麻的胶带。乱七八糟的塑料泡沫被丢在一旁,包裹里便只剩红彤彤的礼品盒,再打开盒盖,便出现一张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光碟。

周泽楷的注意力却不在光碟上,他屏住呼吸,默不作声地探手去摸,打开光碟盒旁方寸大小的绒盒,一枚款式熟悉的银亮戒指露出来,在房间灯光下微微发亮,那是叶修的冠军戒指。

手指抚摸上去,感受到金属冰冷光滑的质感,周泽楷牵着嘴角,禁不住笑起来,将戒指戴在手指上。对恋人的渴望汹涌袭来,拥抱他,抚摸他,亲吻他,欲望来得如此迅猛,几乎叫周泽楷无法抵御,他默不作声地深呼吸,好歹克制了住买机票飞回首都的冲动。

电脑悄无声息地启动,周泽楷打开盒盖,将光盘装进驱动器。静待片刻,影视播放器自动弹出,叶修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。录像是在家里拍摄的,镜头嵌入他半个身子,背景是客厅熟悉的布艺沙发。叶修挑了个舒服姿势,交叠双腿,用手心撑住下颌,冲镜头道,“嗨,小周。”

“录像是沐橙的主意,”叶修低沉声音悦耳又清晰,“实话说我有点不太适应这种方式……不过既然是纪念日礼物,就以你感兴趣的话题为主。”

周泽楷屏住呼吸,默默注视着屏幕,叶修惯于直截了当,稍微交代几句,便干脆地进入正题,“……不知你还记不记得,第五赛季第二轮的常规赛……说实话,我当时很期待,据说轮回的新队长技术出众,前途无量,只是性格傲慢,不擅长配合,常常被媒体批评。”

屏幕上的人耸肩笑了笑,“但我很快发现,这位年轻可爱的小队长呢,”他玩味道,“也就是你,能力是很不错,只是不擅长传达战术,所以时常陷入孤立,性格比起傲慢,更像是有点太腼腆了。”

叶修用手指轻轻敲着面颊,慢悠悠道,“当时呢,只当你是挺可爱的后辈……差不多在四年前,第八赛季跟轮回的常规赛,赛后队里出现了点摩擦。说实话,你出现在门口时,我很意外,我以为你会是更小心谨慎的性格,就算撞见争执,也会悄悄离开,不会光明正大地进房间。”

“我很快意识到,”叶修挑起一个玩味的微笑,“你是来解围的,方式很有个人特色——应该说格外有趣,我很感慨,长江后浪推前浪啊,不过三年功夫,小周就长得比我高了,到了能利用队长身份替我解围的地步。”

“至于动心,”叶修斟酌了一下,“动心是个长期过程,但确实是从那时开始的,我这个后辈,不仅荣耀打得好,性格谦虚谨慎,连生气时都挺帅,何况这气是为我生的,不说感动是不可能的……”

周泽楷愈听愈窘迫,耳根炽烫烫地发热,实在难以为继,干脆暂停录像,登陆QQ,拖出与君莫笑的对话框,面红耳赤地胡乱发了个表情。

叶修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,对话框弹出流畅字句:收到快递了?

周泽楷默默敲字:嗯。

叶修干脆地发来语音对话申请,悦耳的铃声在耳机响起,周泽楷犹豫半晌,还是默默点了接受。

“怎么样?”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来,蕴着点笑意,“喜欢吗?”

叶修声音一响,周泽楷就有点头重脚轻了,对着话筒面红耳赤,半天没憋出声音来。

“不说话?”叶修调侃语调更浓,“害羞了?”

被调戏的不甘在挣扎,但周泽楷此刻显然来不及点亮反击嘴炮的技能,纠结一阵,唯有默默放弃,继续做安静的美青年。

“真害羞了?”叶修指挥道,“快,随便说点什么,我特别想听你害羞的声音。”

周泽楷沉默好一阵,配合地闷闷应了声,“嗯。”

耳机里传来模糊不清的熟悉笑声,“我怎么想着今天就放你回S市的?现在快想死你了。”

周泽楷感同身受,继续配合,“嗯。”

叶修总算笑够,“整整四年,你藏得够深啊。”

周泽楷的话语在舌尖打转,还是变成应答,“嗯。”

“戒指,”叶修继续道,“可别弄丢了。”

“好。”周泽楷低低应了声,半晌又道,“叶修。”

“嗯?”这回轮到叶修念周泽楷的台词,“怎么了?”

语音通话的电流滋滋作响,双方都沉默不言,耳机里只听得见彼此的低沉呼吸,半晌声音又轻缓地响起来,“我爱你。”

“太巧了,我也是。”

“周末见?”

“不见不散。”

 


一场夏休期故事

第三届荣耀世邀赛刚刚结束,中国队三连冠的消息,就已经千里迢迢地传遍了国内荣耀爱好圈。职业选手们集体参加颁奖仪式,挨个从台上下来,拥抱握手聚餐完,就又是职业联赛的对手了,熟练地相互嘲讽了一番,便接连定了回国的机票。

今年的世邀赛是日本主办,苏沐橙从前的活动,是与叶修共进退的,今年乍地飞来日本,立刻就跟楚云秀招呼到一起了,两人欢欢喜喜地逛街扫货,乐不思蜀,表示还要多玩几天,请叶领队自行返回H市,不必多等她们。

叶领队恭敬不如从命,立刻就把两人份的返程机票订上了,感慨妹子们在梳妆打扮方面,实是战斗力过人,比在赛场上强悍多了。周泽楷坐在他身畔,微笑着不说话,他不爱说话,同时很爱看叶修,眼睛微微弯下来,眉毛亦弯,嘴唇笑抿着,黑亮亮的视线落在叶修身上,像在里面蕴了星星和月亮。

叶修笑眯眯的,懒洋洋侧身一靠,就靠到周泽楷肩膀上。手里依然是稳的,烟灰一丝都没有落,他鼠标三两下点完,顺手关了预订机票的页面。周泽楷伸展双臂,将他圈揽住,叶修倚着他,在他颈窝嗅了嗅,便慢悠悠道:“你看看,小周同志,偷用我香皂,被我抓住了吧。”

周泽楷认真想了想,提醒叶修道:“我的洗发露,沐浴液,洗衣液……”叶修气定神闲地靠着周泽楷,伸手准确地捂住了他的嘴。他平常出门,惯于两手空空,顶多在口袋里揣张银行卡,从前沟通用苏沐橙手机,如今添一部周泽楷的手机,重要时刻也能联系得上,众人都很是习惯了。

世邀赛要出国数十天,叶修临走时,多少还是往箱子里收拾了些东西,不过从他带香皂,却没带洗发露的状况来看,物件大约不是看用处,而是根据携带的方便程度丢进去的。周泽楷对叶修这种出门在外两手空空的作风,已经比较熟悉了,日常用品统统主动带了双份,两人在宾馆下榻,连超市都没去,直接就把必备物事拾掇齐整了。

周泽楷被叶修掩着嘴,又笑着不说话了,半晌隔着叶修的手,低头凑来亲他。周泽楷的牙膏,当然也是主动共享的,乍地亲起来,唇齿上有股绿茶的清新香气,混杂着隐约的淡淡烟味。嘴唇软而凉,熟练地相互贴合吮吸,两人吻得很缠绵,亲了好一阵,才恋恋不舍地分离,叶修贴着周泽楷嘴唇,轻飘飘地往里吹气,笑眯眯道:“想干嘛,这就要找我算账了?”

周泽楷笑着摇头,想了想道:“现在不算。”

敢情是以后再说,叶修挑着嘴角,懒洋洋地笑道:“到底什么时候算啊?透个底呗。”

周泽楷认真想了想,慢吞吞道:“算不清的时候?”

叶修笑起来,微小的震颤从躯体相贴处,忠实地将怀中人的愉悦传递给周泽楷,周泽楷情话说得不多,但不太容易招架,最近技艺越来越精进了,大概是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

“小周也开始油嘴滑舌了啊,”叶修笑道,“真叫我喜欢,继续努力。”

周泽楷眨眨眼,眼前这位油嘴滑舌的宗师级人物,正在表扬他油嘴滑舌,还顺便揩了他的油,立时叫他觉得,眼下是很特别的一刻。叶修在这方面,给出的评价不是一般的权威,非常有分量。

叶修倚着周泽楷,像是想起些什么,转而道:“给你的机票定的是H市,待七天再回S市,没问题吧?”

“嗯。”周泽楷应道,早先他跟叶修提过,说想去H市转转。两人交往两年,还没有在H市逛过。平时周泽楷在S市忙,叶修在B市和H市忙,忙来忙去,只能藉着比赛客场和假期见面,时间紧张,见不上面的时候,就在网游里组队练小号。

对两位爱岗敬业的职业选手而言,打荣耀跟看电影一样,都算是约会,不仅能交流感情,讨论比赛,还能切磋技术,何乐而不为。待到真见了面,亲摸搂抱一番,再顺理成章地做些床上运动,出门溜达几圈,琢磨点吃食,最终还是会回归质朴的打荣耀活动。

叶修在H市住了十来年,整天约会荣耀女神,熟悉的地盘,也不过是数条街,真有什么特别亲切的,大约是这数条街上的餐馆和宵夜铺,他对外出游乐兴趣缺缺,对周泽楷却是实力宠,一听小情人想逛西湖,当即就利落地把行程拍板了。

周泽楷揽着叶修,思考好一阵,才小心翼翼道:“嗯……回家么?”

“你回家,还是我回家,还是咱俩回你家?”叶修舒服地在人体靠垫里转了个身,侧靠在周泽楷肩上,额头贴着他下颌侧面。叶修望不见周泽楷的神情,但凭他对周泽楷的了解,就算闭着眼,都能在脑海里清晰分明地勾勒出那副模样,此刻的小情人,一定是欲言又止,好看的眉毛蹙着,眼睛乌黑又光润,没准神情里还带点愧疚,“我家是吧?这个事并不是我能决定的嘛,要视家里各位战友们的工作绩效而定。”

周泽楷点点头,叶修照顾他情绪,所以说得委婉,意思倒是都表达清楚了,恐怕家里对他的个人感情问题还有意见,所以暂且不回去。理论上需要被安慰的人,眼下却正在安慰应当提供安慰的人,周泽楷觉得不能这么下去,千难万险,精神还是得打起来的,便瓮声瓮气地轻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
“还来这套呢?我上次怎么说的?欠收拾了啊,有胆就别躲。”叶修道,周泽楷下意识地往后缩,没躲掉,还是被狠狠掐了一把大腿。叶修这回果真是收拾,不是调情,下手毫不留情,疼得周泽楷倒抽一口气。

叶修气定神闲,眼看又要动手,周泽楷连忙揽紧他,把他圈在怀里,压着那两条胳臂,头已经讨好地埋进叶修肩窝去了,软声软气地讨饶道:“不说了。”

“这才对嘛。”叶修道。两人脊背贴着胸膛,周泽楷圈得不紧,叶修放松下来,他便卸了力气,叶修将一只手臂从他怀抱里取出来,揉了揉他头顶,转而去摸桌上的烟盒。

周泽楷何等速度,立即动起来,藉着揽叶修在怀的优势,干脆地把烟盒从他指尖抽走了,反手藏在身后。叶修抢了一把,没抢到,又被周泽楷的手臂重新圈住了,晓得抢不过他,镇定地靠回去道:“小周你知道吗,其实我眼下还气着呢,不抽烟会头疼,快点,交出来,不要负隅顽抗。”

在叶修家人这件事上,两人有一些前科,周泽楷怕叶修生气,又怀疑这人是不是在无耻地藉机忽悠他,一时犹豫不决,叶修抓紧时机,反手去他背后摸,周泽楷抓住叶修手臂,提醒道:“今天五根了。”

“谁叫你刚欠收拾,快点,”叶修理直气壮,见周泽楷没作声,又换了策略道,“年轻人不要这么死板,人生苦短,及时行乐嘛,再一根。”

周泽楷平常脾气好,什么事都好说话,在抽烟这方面却是异常坚定,本来见叶修煞有介事,心里有点惴惴,眼下听他悠悠地满嘴跑火车,觉得这人果真只是顺杆往上爬,大写地打算忽悠他,立刻坚决地摇头。

叶修早先答应过周泽楷,要控制抽烟量,到底爱周泽楷得很,折腾两下,顺着他的意思,拿不到就算了,翻了个身,凑上去吻他。叶修这边没烟抽,有点脑仁疼,决定转移注意力,在恋人的美色里找慰藉,亲吻的动作便显得主动又投入。

舌尖与口腔,都是热软的,亲着亲着,两人就都来感觉了。周泽楷一只手从下摆探进叶修的衣服里,抚摸着他的腰。叶修早先腰腹有点肉,捏起来触感甚佳,去年为世邀赛格外忙碌,来回奔波,整个人瘦了一圈,如今国家队制度步入正轨,没再忙得脚不沾地,那点肉又被周泽楷养回来不少。

叶修跨坐在周泽楷身上,腰上被摸得痒,伸手去抓周泽楷的手,周泽楷被他动得整个人都不好了,湿润明亮的眼睛望过来,便将叶修淡定的微笑收在眼底,叶修玩起情趣来,向来没什么羞耻感,跟他战术上的花样百出一样没下限。

周泽楷按捺不住似的,轻轻吸了口气,环紧叶修的腰,将他向上提,叶修连连叫着“哎哟小周别闹要摔”,两人拉拉扯扯,半抱半拖地倒在床上。


素鸡_(:з」∠)_


早在见周泽楷父母以前,叶修就猜到,周泽楷的父母,绝对是异常开明,异常想得开的类型。这英俊的青年,从小寡言少语,家里确认不是疾病,便任由他随心所欲,果真养成了周泽楷如今令全联盟记者痛哭流涕的性格。

周泽楷跟叶修回家里吃饭,叶修大风大浪见得多,下盘很稳,周泽楷的父母,得知这位是儿子的男朋友,也是非常的镇定,面不改色,双方其乐融融地吃了顿晚饭。这两位长辈,支持儿子打荣耀,多少会看些比赛,周泽楷的母亲给叶修夹菜,就听眼前这位小叶做自我介绍,说他从前是某某和某某战队队长,如今是荣耀世邀赛中国队领队,跟周泽楷并肩战斗,赢过两场世界冠军了。

周泽楷的父母顿时肃然,觉得眼前这位小叶,虽然人外表看起来懒了点,但在电子竞技职业圈里,绝对是非常有分量,非常为国争光。周泽楷荣耀打得好,是当今联盟第一人,已经人所共知了,父母对此是很自豪的,周妈妈给他们剥虾,便热心地问叶修,他跟周泽楷谁打荣耀比较厉害。

叶修顺水推舟道:“虽然有点不好意思,不过到现在为止,确实是我比较厉害。”

周泽楷正吃菜,被呛住了,咳嗽了一声,拿起椰汁喝了几口,才缓过劲来,想了想,拿事实抗议道:“我赢得多。”

两人打竞技场,确实是周泽楷赢得多,而且这两年愈赢愈多,叶修跟他PK,战术上一如既往地心脏,操作上要对付周泽楷的强势进攻型打法,逐渐便有点局限,毕竟一位恰在电子竞技的黄金时段,另一位在联盟已经是高龄前辈了,早先使用散人,给叶修在职业寿命上造成的负担,与玩普通职业不可同日而语,叶修悠悠地道:“那些是切磋技术,交流感情,不算认真分胜负,是吧楷楷。”

楷楷是周妈妈对周泽楷的爱称,其余类似的称呼,还有小楷和楷宝,叶修顺口挑了一个,就拿来用了,周泽楷一噎,险些又呛住,连忙取过椰汁又喝了几口,边喝边禁不住笑了,用手掩着嘴,辛苦地匆忙咽下椰汁,什么也不敢再喝了,耳根似乎有点泛红,被柔软的黑发遮挡着。

周妈妈听得似懂非懂,还是很有兴致地问:“那你们认真打过比赛没?谁赢了啊?”

叶修笑着望了周泽楷一眼,漆黑的眼睛熠熠亮着,在周泽楷眼里,他这幅模样叫狡黠,叫智慧,叫恋人的迷人一面,在没带爱情光环的其他人眼里,这模样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君莫笑式无耻了:“是我,呵呵。”

周泽楷确实也没话说,两年前的第十赛季总决赛,双方都打得非常认真,结果自然是叶修赢了。然而甜蜜的爱情光环,此刻正笼罩着楷楷和小叶,周泽楷也没丢什么“两年前不代表现在,认真重打一次分胜负”的置气话,只抿着嘴笑,眼睛笑得弯弯的,顺手给叶修倒饮料喝。

两人吃完了晚饭,便开始熟练地给长辈献殷勤,拾掇垃圾,收拾碗筷,清理餐桌这种家务,自然是要抢着干的,周泽楷洗了车厘子,又切了猕猴桃,叶修洗了碗筷,收进消毒碗柜里烘干,又陪两位长辈闲聊了会,便并肩钻进屋里。

周泽楷锁了门,立刻凑来吻叶修,叶修跟他半斤八两,揽着周泽楷脖颈,炽热地吻回去。两人平常相处比较温情,若是肢体接触,有时甚至显得缠绵,眼下动作难得的激烈,有点天昏地暗的架势。周泽楷常年健身,还挺得住,叶修腿都被亲软了,顺势就撑到周泽楷身上去了。

拖鞋在木地板上的走动声,还在外面隐约地响着,两人把持着最后一线理智,艰难地分开,倚靠着直喘气,喘完了便笑起来,叶修抓着周泽楷的手,笑眯眯道:“楷宝,嗯?”

周泽楷没反应,叶修笑得意味深长,把他耳畔的黑发撩到耳后,果不其然发现他耳根红了,周泽楷害羞,被抓了个正着,一时更羞了,面颊也开始泛红,想了好一会,非常缺乏气势地回击道:“小叶。”

“喜欢乱辈分的啊?周哥哥?”叶修笑着,见招拆招,周泽楷果断地放弃了跟叶修斗嘴的企图,这人在下限方面绝对是个无底深渊。

两人刚刚贴着身体亲,周泽楷来感觉了,叶修也很来感觉,奈何是在家,不得不控制尺度,相互照顾着撸了一发,撸到关键时刻,shen吟chuan息止不住,全从紧咬的牙缝里往外漏。两人唯恐被外面听见了,亲个不停,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chuan息声,便都变成了唇齿间滚动的shun吸和气流。


周泽楷从床头取来纸巾,清理痕迹,虽然没闻到什么味,还是顺手开了窗,仿佛意识到这行为背后的含义,又想起家人在外面,耳根又红了。叶修躺在床上,懒懒地靠着床头,望着周泽楷害羞,觉得那无形的爪子,酥痒地在心上挠,挠得他理智都要摇摇欲坠了,非常合不拢腿,特别想就地跟周泽楷来一发。

周泽楷这边的情况,比叶修好不到哪里去,站在窗前吹风,半晌总算缓过来了,出门去替两人弄水喝,被父母拉到阳台,兴致勃勃地悄悄东问西问,又过了好一阵才回来。


告诉家人的事,其实是叶修先提出来的,只是他表达得隐晦,没叫周泽楷一起,估计是晓得他这边不太好说话。彼时夏休期刚开始,两人都在B市,叶修在国家竞技局供职,周泽楷提前来国家队训练,两人吃了晚餐,叶修表示要回一趟家,周泽楷顺路,叫的士司机先在叶修家门口停下。

周泽楷晓得叶修家里有权势,政界的家庭,大多态度保守,早年反对叶修涉足电子竞技,对职业选手上千万的收入,一样弃若敝屣,在性向上的接受度,很可能也不高。

从世纪初开始,国内社会对LGBT的接受度,就逐年增加,如今发展到三十年代,LGBT已是今非昔比的自由,但年长又保守的政界人士,肯定还存留着不少数十年养成的旧观念。

叶修神情很平静,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只是说话少些,多抽了几根烟,他从出租车里下来,立刻摸出烟点上,转头就望见周泽楷弯着腰,戴着墨镜,默默地从车上跟了下来。

“干嘛呢?一会还得重新叫车,多麻烦。”叶修叼着烟,烟雾缭绕,他格外地平静,周泽楷显然感受到了,猜测恐怕是家里有事,见叶修不解释,便不主动提,两人进了别墅小区,叶修两手插在口袋里,嘴里叼着烟,跟他走了一阵,便在一栋别墅前停下,笑道:“行了,你也赶紧回去吧,明天早上见。”

周泽楷点点头,叶修按灭了烟,刷指纹进了门,越过别墅自带的小花园,身影便看不见了。周泽楷没有离开,只在门前默默站着,一时没有动作。夏季的夜晚有些湿热,树木影影绰绰,蝉鸣在耳畔聒噪地响着。

叶修心理素质过硬,如今态度异常镇定,显得有点严阵以待,周泽楷不晓得具体情况,只觉得不安心,怀疑他家里出了什么事。他掏出手机,想给叶修发消息,手指拂在屏幕上,不晓得该说什么,想着明早就能见面,决定先回集训营,默默走了几步,便听见拐角处的开门声。

一个跟叶修很像的声音响起来,只是没他那么低沉,大概是因为不太抽烟,至于说话腔调,就跟叶修差得很远了:“……为什么这种事每次都是我来干……”

“作为家庭的一员,你一定要肩负起开导老爷子的重任。”叶修语重心长。

“站着说话不腰疼,”叶秋非常不客气,“为什么我得安抚老爸情绪,你拍拍屁股就潇洒地走人了?”

“这样评价为国争光的勇士,你好意思吗你,过阵子就世邀赛了,我忙得连轴转,什么叫拍拍屁股走人,”叶修理直气壮,“何况老妈态度很松动啊,一看就站咱们这边,这回压力不大的。”

“那你自己来。”叶秋立刻就要脱身,“我不掺和了。”

“我这不是立场不合适么,”打火机的声音响起来,叶修已经把烟点起来了,“本来有成功的苗头,万一我火上浇油呢。”

“哼。”叶秋冷冷地哼了一声,没反驳,可见吐槽归吐槽,事还是要办的,“你真下定决心了?”

“是啊,我是跑不了,这辈子估计都交代在小周手上了。”叶修也是很感慨,两人说着已经开了小花园的门,叶秋又问道:“真不在家里住了?老妈又不介意,她整天念叨你。”

“我现在这样能住吗?明早起床又挨训。”叶修毫不客气。

“那行。”叶秋显然也比较了解老爸的性格,“我就不开车送你了啊。”

“别送了别送了,赶紧回去吧。”两人又念叨了数句,叶修的身影才在转角出现,乍地望见周泽楷,立刻反应过来,赶紧掐灭烟道,“哎哟我的祖宗,待这么久也不跟我说一声。”

周泽楷站在路边小径上,望过来,月色与远处的灯光,柔和地飘下来,朦胧地落在他身上,那张英俊的面容,一半沉浸在阴影里,一半被月光照亮,他微微蹙着眉,乌黑的眼睛,里面是润泽的,像是蕴着难过,神情却是笑着的,这两股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他脸上,融合出柔软的奇异神情。

人长得好看,确实是自带天赋,这乍地望过去,视觉冲击力很大,叶修本来正心疼,这下险些被突如其来的美色晃了眼睛,顿时非常感慨,这画面要是拍下来,电脑上放大看,那效果可真是不得了。

这幅活动的人形海报,目前正深情地望着叶修,叶修上前一步,两人在月色下吻了吻,叶修抓着他的手,笑道:“听墙根,嗯?”

周泽楷像是想辩解,努力了一下,放弃了,伸臂把叶修抱在怀里,抱得有点紧,带着股坚定的意味,像是抱紧了就不松手了,瓮声瓮气道:“对不起。”

“嗯?怎么了?”叶修道。

周泽楷沉默了好一阵,还是没说出什么,叶修这两年才回了家,眼下又跑路了,家里对他性向不高兴,周泽楷难受得很,实在说不出话来。

叶修耐心地等,周泽楷便闷闷道:“我们……”

叶修只听了个主语,就气定神闲地掐了他一把,半轻不重的,语调里带着一股浓浓的威胁感:“我不爱听的话,你要是敢说一个字,我就只好收拾你,收拾到下次不敢说为止了。”

周泽楷不说话了,看来对想表达的意思很有自知之明,沉默半晌,像是下定决心似的,点头认真道:“嗯。”

叶修又循循善诱道:“这都快三十年代了,社会要进步,从改变父母观念做起,你看隔壁美帝国主义,二十年前同性就能结婚了,咱们这还搞歧视呢,要不得。”

周泽楷的头埋在叶修肩窝里,听着叶修信手拈来的扯皮,总算笑起来,声音藏在叶修脖颈与衣服里,显得有点闷闷的,叶修对着他,情不自禁就涌上了点宠溺感,一只手揽着他脊背,伸手摸了摸他头发:“我家的事你就别操心了,有我妈跟老弟帮忙呢,没事儿的,嗯?”

周泽楷点点头,半晌控诉道:“一点都不告诉我。”

“你还好意思说,”叶修非常感慨,“就怕你用刚刚那眼神看人,心疼死我了。”

周泽楷像是又笑了,头发蹭着叶修的脖颈,又把叶修抱得紧了点,皮肤紧贴皮肤,有点热,像要热到心坎里去了,周泽楷想了想道:“来我家?”

叶修觉得周泽楷表达的大概是他想的那个意思:“行啊,你那边没问题的话。”对着沉默寡言的儿子,也不是哪家父母都能淡定的,这位的父母大概是比较想得开。

“嗯。”周泽楷应得很肯定,很快道,“会高兴。”周泽楷的父母,在这方面跟叶妈妈态度很像,两家儿子做了多年职业选手,按理说也是电子竞技行业最顶尖的人才,却从没传过圈里圈外的绯闻,一幅清心寡欲,心系荣耀女神,对尘世俗情毫无兴趣的架势,眼下总算有心仪对象了,家长们自然是很欣慰的。

叶修本是要回国竞局宿舍的,眼下周泽楷来了,两人默契地打车去了集训营,毕竟是国家队选手的下榻地,住宿条件优渥。叶修明早有事要忙,再加上这人心理素质过硬,向来没心没肺,跟家里出了柜,也没瞧出心理负担,亲了周泽楷两下,沾着枕头便睡着了。

周泽楷揽着叶修,手臂搭在他的腰上,望着他的睡颜,凑上去亲他的眼睑和鼻梁,感觉把荣耀女神本尊抱在怀里也不过如此。那股亲切的烟味,隐约地缭绕在鼻尖,带着股定神的宁静感,他默默嗅了会,便在细微的呼吸声里闭上了眼睛。

 

叶修虽答应了跟周泽楷逛西湖,但这一带他也不熟,从前陪苏沐橙来过,最后逛到武林广场的百货商场里去了,叶修虽然任劳任怨,但那模样整个就是一幅舍命陪君子的架势。如今重游西湖,依然不管事,周泽楷挑地方看,叶修只负责说挺好。

周泽楷把行程定得松散,预约了西湖畔的连锁宾馆,LGBT群体眼下确实自由,酒店小妹见两人预定了大床房,笑得花儿一样璀璨,前台没有游客,周泽楷刷卡付账,叶修还陪她随便聊了聊。

周泽楷一早把叶修叫醒,两人拾掇齐整,出门去逛断桥。周泽楷去租自行车,叶修便倚着栏杆,趁机点了根烟。他模样依然懒洋洋的,背后是浓密繁盛的乔木,身畔流淌着来往的车潮,叶修就站在这片潮水里抽烟,微微地垂着眼睛。

周泽楷望着他,那一刹那像是时间静止,色彩与声响亦消散了,只剩这张鲜明的彩色身影,分毫毕现地在眼前清晰着。这是他的恋人,是他的情爱与理想,他在漫漫的人群中漂泊,最后停靠在这片海洋里,这样就终于完整了。

叶修这边还叼着烟,见周泽楷一只手扶一辆自行车,站着不动了,模样看起来有点呆,便笑眯眯地过来接车,打招呼道:“小帅哥走神着呢?”

周泽楷眨了眨眼,叶修便又道:“替对象借车是吧?”

叶修调情的花招手段用起来,能填满整个西湖,不怕想不到,就怕用不着,周泽楷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。

“你对象眼光不错哈。”叶修点点头,非常的淡定。

周泽楷笑了,不晓得叶修是在夸谁,叶修便又道:“我直觉你的眼光也不错。”

周泽楷点点头,叶修按灭了烟,见他还是那副模样,便微笑着望他道:“还发呆呢,到底走不走啊?”

周泽楷望了他好一阵,瓮声瓮气地应道:“走。”



三尺桃花

周泽楷收到叶修寄来的第一封信时,恰是料峭早春。江南桃花初绽之时,边境苦寒之地却依然黄沙漫天,午后太阳毒辣辣地照刺下来,将城里的每一寸地皮都烤得炽烫。衣料被高温烘烤,覆裹着皮肤,粗糙的麻料阻挡不住日光炽烈的暴晒。周泽楷背着竹篓,那结实的框子沉甸甸地压在背上,满装着矿石与纸张,每走一步,石块便碰撞不断,发出哗啦啦的细微响声。

将矿石与纸张交给他的乡民,连带附给他信件一封。粗褐色的封纸上,墨笔娓娓地写着他的名字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任何信件了,手里捏着信纸,未免感到诧异,不晓得是何等人士千里迢迢,要藉人之手,将信件寄送到这无垠的漠漠荒野来。

乡民亦不晓得寄信人是谁,说此信交至此处,是另有其人周转而来。周泽楷垂眼望着信封,默不作声地望了半晌,约莫是想着了,便舒展开眉峰。数月音讯全无,叶修怎么得了空,周泽楷并不晓得,对收信的事,虽默默地期待,却不敢多作思量。信封风尘仆仆地转交至手中,他反复掂量,才从掌心摸索出几分传递讯息的真实感。

断崖坐落于遍野黄沙中,距离人烟密集的城镇,有小半日的脚程。周泽楷背负着满载矿石纸张的竹篓,花了些力气,才回到崖畔石窟中。这面断崖坐北朝南,矗立于茫茫大漠中,受中原的供养人资助,僧侣们曾在此开凿过洞窟,替供养人绘制些经变画。只是附近的城镇逐渐衰微,物资供给愈发艰难,断崖人烟稀少,便逐渐零落了。

周泽楷是隐居的抄书人,他的供养人是中原出名的富家大族,功成身退,便雇佣边疆石窟附近识字的年轻人,替家族抄经绘画,在诸佛菩萨前积累善功。周泽楷应了这差事,便有人替他备齐干粮净水,日常琐物,又挑选上好的矿料与墨石,托附近古城的乡民转交予他。

石窟常年幽深阴冷,秋冬之际每每寒意刺骨,正午烈日暴晒,反而比平日舒适些。周泽楷手中握着信纸,蓦地便有点近乡情怯的味道。打开两层粗褐信封,一张平薄细腻的绢帛便沿指尖滑下来。周泽楷将绢帛从膝头捡起来,禁不住笑了笑。叶修好大手笔,唯恐大漠苦寒,交通不便,磨损了纸张,要用上好的丝绸来落笔。

信件本身,比起翻山越岭的重重转交,可谓简洁明了得多。彼时叶修在何处,做些什么事,近日境况如何,他一概不提,只说回乡已有些时日,初春乍暖还寒,梅花刚谢,桃花便绽,满山遍野的桃花,将一望如洗的碧空都浸染出桃红,可惜山间实在不安宁,春日盛景白白荒废了,实是令人惋惜。

周泽楷长居大漠风沙里,多年未见桃花了,叶修寥寥几笔,勾起他悠远的回忆,那是童年时代江南桃花林的好景致。叶修尚在大漠时,与他闲谈时,稍微提起过家乡的名物风土,他不怎么说话,只是微笑着倾听。字句清晰,言犹在耳,犹如这一纸信笺,翻越记忆的千重山水而来。周泽楷望着信上寥寥数语,一时无言,按照叶修的秉性,若到了提及山间不宁的地步,恐怕形势已很是严峻了。周泽楷垂着眼,默默静坐半晌,才将绢帛收入信封,小心翼翼地展平,揣入怀里。

叶修从未告诉过周泽楷,他究竟从何处来。从前闲谈时提及家乡,只说彼处人迹罕至,深藏群山之中。谈及日常起居,又多描述些春花夏萤,秋果冬雪的琐事。周泽楷何等聪慧通达,叶修语焉不详,有意不深谈,他便从不细究。叶修是惯于深藏不露的,两年前他到这人迹罕至的沙漠古城来,不过是一身素衣,连随身行囊都没有,仿佛吸风饮露,瞧不出长途跋涉的痕迹。

晌午时分,日头热辣,将延绵的黄沙烘烤得滚烫,劲风呼啸,弥漫四野,眼目所及之处,遍是昏黄飞扬的沙尘。周泽楷常年深居石窟,见惯了大漠的暴戾,对此是不上心的。抄写是赖以谋生的方式,又是进献给十方诸佛的手段,这沉默又勤勉的年轻人,向来是丝毫不怠慢的。他在石窟里长坐,端端正正地抄录,一笔一划都落得恭谨妥帖。

风刮得剧烈,他将牛皮帘子栓在石窟口,才刚够风雨飘摇地点亮烛台。那帘子强韧,遮挡住大漠狂风,又被缝隙间冲进来的风携卷着,哗啦啦作响。日复一日呼啸的风声里,他却蓦地听见隐约的人声,嗓音略有些沙哑,在帘外遥远地响起来:“里面有人么?”

人声裹挟着风声飘进来,周泽楷笔尖一颤,蓦地住了笔。他默默地坐着,一时没有动作,半晌外面人声又与风声共响道:“既然没人,我可要进来了。”

一只骨节修长的手,从布帘与石窟墙壁的缝隙间探进来,手指动了动,不知怎地便解了布帘紧绑的结。周泽楷匆忙罩住油灯,从石椅里站起来,刚来得及收敛好纸张,不速之客便已伴随着满室风尘而来。那青年头戴斗篷,身着熨帖的淡色绸缎,进了洞窟,重新将布帘系紧,狂风便再次被隔绝在阴暗清冷的石窟之外。

素衣青年转过身来,瞧见石窟深处默不作声地站着的周泽楷,仿佛颇感意外道:“唉哟……叨扰了,外面风沙甚大,贸然闯入,请不要见怪。”意欲离去,便转头去重新解布帘。

周泽楷一时欲言,气流在唇边滚一圈,还是没发出声来,只有忙不迭地伸手,拦下青年解绳的动作。青年给他拦下来,便微笑着收了手,道了声谢,将手拢在袖子里,站在石壁畔。周泽楷见他一身锦衣,纹饰虽不多,材质却是上好的绸缎,袖口用金银两线细密地滚边,腰间系着块青翠剔透的玉石,料想是富贵人家,坐不惯冰冷的石榻,便从石板下摸索出软布,翻折叠成方垫,恭敬地搁在石榻上。

“不劳费心。”素衣青年见他恭谨,向他作了一揖,将手揣进袖里,像是生就一幅闲散的姿态,慢悠悠道,“远游在外,哪有什么讲究。你只管继续做事,待风沙一停,我就走了。”

周泽楷抬眼望了望他,见他神色如常,不像是在谦虚客气,便重新端正地坐下,将烛罩揭开,把被风尘吹乱的纸张重新收敛平整,默不作声地提起笔来。周泽楷做事专注,低眉敛目,用细笔蘸了些墨,一笔一划地书写。周泽楷专心致志地抄完一张,便将纸张压在纸镇下,待它自行晾干。厚重的纸张在他手肘畔堆叠着,横平竖直地覆着齐整密麻的蝇头小楷。

素衣青年在石榻上坐下,见他专注做事,便只将手拢在袖中,懒洋洋地望着他,像是享受闲暇,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手背,见他中途停顿,搁笔换墨,便悠悠道:“你抄的都是些经藏么?”

周泽楷抬起头,与客人视线相触,垂下眼,默默点点头,他虽常年幽居石窟,不常与乡镇往来,不晓得如何分辨士人的等差阶级,却瞧得出眼前之人定然来头不小。素衣青年虽姿态闲懒,不似富家大族的供养人般庄谨持重,举手投足间却蕴着悠游淡然的气量。青年见他伏案继续抄经,仿佛颇感兴趣道:“能看看么?”

周泽楷垂着头,意识到青年正仔细打量着他,一时感到有些局促。青年视线虽犀利,却并不带压迫感,周泽楷常年避世隐居,何曾被这般打量过,便只垂着眼,默默点点头,将搁在手边的经文递过去。

三藏典籍卷帙浩繁,周泽经年楷勤勉地抄录,不过完成了小半。抄毕的纸张,大多被他细心收卷妥当,搁进专为放置经文开凿的洞窟里。递给素衣青年的那本,是前代高僧为经论所作的注疏,字句诠释得详细,繁琐又冗长。素衣青年接过去,稍微翻了翻,又将经书搁回周泽楷案头,懒洋洋道:“我可不信这里面说的。”

周泽楷微微抿起唇,半晌才轻声分辩道:“有人信的。”

“你开口说话了,”青年拢着手道,“这么不喜欢我这样讲?”

周泽楷抬眼望了望他,默默摇摇头。

“不喜欢便是不喜欢,不必顾虑我的面子。”青年淡淡笑了笑,倚着石壁,向飒飒作响的洞口望去,“若是有空,能替我指下路么?附近歇脚的地方即可。”

周泽楷怔了怔,石窟附近黄沙遍野,漠漠无垠,唯一可供留宿之处,便是有小半日脚程的古城,沙丘被狂风携卷,经年变换游移,能准确识路的人,多是常年定居于此的镇民。这来历成谜,身世阔绰的锦衣人,连歇脚处都不晓得,想来对附近了解很是匮乏。

周泽楷想了想,轻声道:“后天……我带你,行么?”

青年像是有些诧异,这抄经人沉默寡言,不像是愿意与陌生人交际的性格,乍地邀请他暂住,一时叫他很是意外,人生地不熟,作势推脱那套就免了,青年慢悠悠地作了一揖:“那就劳烦你照拂了。”

 

后来周泽楷从两人断断续续的交谈中,得知他的名字叫叶修。

叶修在石窟暂住,一住便是数月,他性格闲懒,又与周泽楷甚是亲近,周泽楷定期去古城取墨笔纸张,准备两人份的干粮被褥,叶修向来不跟去,宁愿懒洋洋地待在洞窟里。清晨时分,从地平线畔冉冉而起的圆日,向一望无际的晴空与沙漠,倾泻下熠熠的淡金色光辉。周泽楷拾掇整齐,拎起背篓,准备出发,叶修依然缩在被褥里,默不作声地睡着,半张面容隐匿在厚重衾被里,被清晨照耀进帘内的些许日光,投映出淡淡的阴影。

周泽楷替叶修掖好被脚,吹灭油灯,轻手轻脚地出门。他早慧又亲善,虽然沉默寡言,心底却清明如镜,晓得叶修嗜睡不比常人,或许是有旧疾在身,精神不振。叶修不多谈,他便从来体贴地不询问,只由他踏踏实实地赖到接近晌午,才慢悠悠地起床。

这身份成谜的青年,悠游又淡然,晓得周泽楷沉默寡言,有意捉弄,便轻描淡写,与他在经藏义理上周旋,非引得他说一两句话不可。论起口舌之辩,周泽楷哪说得过叶修,无言以对,便紧紧闭上嘴,埋头默默地抄经。

周泽楷抄经时,恭谨又专注,叶修不多打扰,见周泽楷专心致志地提笔,便笑眯眯地不再说话,从窟内书堆里随手拣起一本,摊开搁在膝头,慢悠悠地翻阅。叶修虽说不信经藏,却并非彻底弃绝,只是读得挑剔又严厉,态度很是不客气。两厢对坐,只有隐约的纸张翻动声,与帘外悠悠的风沙声,在耳畔窸窸窣窣地响着。

从供养人处领取财货,再去集市替叶修多准备一份,周泽楷这一番走动,约莫要花大半日,从清晨忙碌到傍晚。叶修少数几次同行,裹着遮挡风沙的兜帽,连城门都不进,只在城外酒水铺坐着,随意买壶茶,独自待他出来。更多时候,周泽楷只身前去,深冬已过,恰是仲春,城里稀疏几株迎春花,零星地开着,城里的阔绰人家,思乡情切,千里迢迢地采来幼株,细心收敛在城墙畔,连土壤都是精挑细选,那花朵生就一幅灼灼的艳红色,花期短暂,多情地招摇两三日,已然有不少花瓣零落。周泽楷垂着眼,便从地上拾起几瓣来,用手帕收敛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

从古城回到石壁,已是傍晚时分。叶修听闻木头踩踏嘎吱嘎吱的响声,便从洞口探出头道,“哟,回来了?”两人忙碌一番,将物什都拾掇整齐,便各自在石榻坐下。日色逐渐沉落下去,洞窟内亮堂堂地燃着灯,叶修像是略有些疲惫,默不作声地闭眼养神,周泽楷不搅扰他休息,垂眼望着抄经的纸张,微微怔了怔,便将那沓纸拿在手里,稍微翻了翻。

叶修听闻纸张响动,挑起眼皮,淡淡道:“抱歉,今天风大,忘记系那帘子,醒来时纸散得到处都是,我替你重新整理好了,不碍什么事,就是丢了两三张,抄经的事,不能假手于人,这我还是晓得的,缺的两三页,我都替你记下来了,重抄一遍就行。”

周泽楷微笑着,点点头,便将纸张搁在手畔,见叶修闭目养神,关切地问道,“累么?”

“有点。”叶修没睁眼,慢悠悠道:“我看春天要到了,大约是春困吧。”

周泽楷猜想叶修有旧疾,担心是复发,便谨慎道:“要看看么?”

“春困看什么,”叶修笑道,“你舍得花钱,我可不舍得。”话锋一转道,“行了,赶紧把那丢了的几张抄完吧,我不小心给你弄散了,心里挺歉疚的,总记挂着这事。”

周泽楷何等聪慧,晓得叶修不愿深谈,便点点头。烛台与墨砚,都有打翻磕碰的痕迹,沙漠里风沙呼啸,掀翻器物并不特别,周泽楷习惯性地磨好了墨,取过一沓新纸,那沓纸底部的两三张,纸角沾着干涸的暗红色污渍,周泽楷摸了摸,便蹙起眉,将纸凑到鼻尖,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。

周泽楷怔了怔,一时有些诧异,转念又有些好笑,供养人供给石窟的颜料,都是气味浓郁的天然染料,纸张运输时沾染污渍罢了,不值得惊怪。这样想着,气流便在唇齿间缓慢沉落下去。

周泽楷抬起眼,望着侧躺在石榻上的叶修,叶修正闭着眼休息,睫毛微垂着,眼底被烛光映照出一小片浅灰阴影。周泽楷望了他半晌,搁下笔,走到他身畔,从角落取出衾被,小心翼翼地掀开,轻柔地盖在他身上,又替他将颈侧与边缘妥帖掖好。叶修听闻声响,微微睁开眼,意识到周泽楷的动作,便微笑着闭上眼,带点倦怠道:“劳烦你操心。”

手指触及衾被边缘时,叶修恰在说话,那股微热气流,轻飘飘地拂在周泽楷手背,激得他有些酥痒,连忙抽回手,一时胸口紧窒,心脏骤地跳起来。周泽楷默默垂着手,清晰可辨的气息吹拂感,依然残存在手背上,他望着叶修安静的睡颜,蓦地就忘记了刚刚意欲询问的事。


黑漆漆的深夜里,模糊不清的喘息声,隐约地响起来。那呼吸声时断时续,像是被强行压抑着,气流遏制得轻而低,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。周泽楷蓦地起身,连忙摸索着探出手,摸到叶修的被褥。那被褥却被叶修紧紧拽着,悉数裹在身上,连头颅都整个埋在里面。

似是意识到周泽楷醒了,叶修将喘息声压抑得更低,不断发抖的声音,愈发遏制得细弱,立时便听不见了,周泽楷焦急更甚,连忙起身欲点灯。一只手蓦地从被褥底伸出来,紧紧抓住他衣襟,力气之大,险些将他绊倒,喑哑的声音打着颤,间隔衾被,沉闷滞重地传出来:“……别……点灯……”

周泽楷连忙探手去摸,摸到叶修冰凉的手。那只手颤抖着,从掌心到指尖,冷得像块铁石,掌心却湿得厉害,满是细密的汗水。叶修紧紧揪着他衣襟,半点不许他移动,周泽楷连忙在他身畔坐下,用温热的掌心,暖融融地覆着叶修的手。

自然是暖不起来,叶修修长的手指,在他掌心蜷了又松,松了又蜷,难耐地轻轻抠挠着,逐渐便握紧了周泽楷的手指。周泽楷被他攥得生疼,却不敢动弹,被褥松脱了,他连忙探手去摸,摸到一张牙关紧咬的汗湿面颊。

周泽楷被叶修低得惊人的体温刺激,这才真慌张起来,用手臂揽过叶修颈侧,把他提起来,扯过衾被严严实实地裹着他躯体,将他紧紧揽住。大漠寒彻的深夜,冷意深重,躯体与躯体相触,冻得周泽楷一哆嗦,心下更是焦灼万分,连忙低声唤道:“叶修?”

叶修蜷缩在他怀里,断断续续地喘气,被炽热的躯体暖融融地揽着,似是稍微清醒了些,微弱地挣了两下,挣不动,便咬紧牙关,勉强道:“不必帮我……”周泽楷怎能听他的,默不作声,手臂依然紧紧圈着叶修躯体。温热源源不绝地传递来,鲜明又妥帖,叶修被激得直发颤,在他两臂间轻微地挣动,逐渐耗尽了力气,便软绵绵地不再动弹。

两人默不作声地拥抱着,叶修被周泽楷用体温暖热,知觉缓慢地恢复,躯体不似先前般冷得厉害,颤抖亦有所减轻,便艰难地抓住他衣襟。周泽楷环抱着他,见他勉强欲言,便用手掩住他的嘴,在他耳畔道:“别出声。”

叶修欲言不能言,在他指间轻微地叹息一声,周泽楷见他静下来,便松了覆着叶修面颊的手,依然紧抱着他,轻声道:“你睡吧。”叶修被他揽在怀里,起初似是疼痛不绝,不断轻轻辗转,逐渐便沉静下去。周泽楷探了探他鼻息,晓得他终于睡着了,便轻手轻脚地躺进衾被,默默合上眼,唯恐叶修觉得冷,依然将他紧紧地揽在怀里。

 

周泽楷是被炽烈的日光晒醒的,头昏脑涨,意识模糊,抽丝剥茧地聚拢,微合的眼帘上,跳动着形状各异的光斑,他缓慢睁开眼,仿佛仍觉得困倦,微微眨了眨,便逐渐看清坐在身畔的叶修。叶修亦像是刚醒,尚未梳洗拾掇,平静地望他,平日惯于挂着散漫微笑的脸上,淡淡地没有什么表情,见周泽楷醒来,便慢悠悠道:“日上三竿了,起来么?”

周泽楷常年雷打不动地破晓起床,何曾睡到这个点,吓了一跳,连忙坐起来,头重脚轻,剧烈的晕眩感涌上来,一时叫他视野模糊,险些又倒下去,想必深夜里很是受了一番凉。周泽楷倚靠着墙壁,默不作声地躺了好一阵,待那股盘旋的晕眩消退,才重新睁开眼,轻轻喘了口气。叶修坐在他身畔,耐心地等待,见周泽楷彻底清醒,才沉声道:“你救了我,我本该好好谢你的。”

叶修尚未束发,黑发从肩头垂落下来,发梢拂在周泽楷手背上,神态很是严厉。周泽楷没做声,晓得叶修恐怕有事要谈,便老实地静听。叶修见他垂着眼,嘴唇紧抿着,很一股静待训斥的味道,不由得摇头笑道:“怎么这幅表情?你这样帮我,还怕我不成?我这恩将仇报的恶人,做得可真是够格。”

叶修一笑,周泽楷莫名悬着的心,轻飘飘地落下来,叶修边笑边摇头,严厉态度自然是不再提着了,腔调却依然很是威慑:“我知道你面善心软,但你与我素昧平生,我若想害你,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功夫,下次遇事警惕些,嗯?”

周泽楷本欲分辩,晓得说不过他,干脆默默地点头。叶修见他应答,神情松动下来,拢手坐在周泽楷身畔,漫不经心地打量他半晌,忽地来了些兴致,玩味道:“我才意识到,这还是第一次见你这副模样。”

周泽楷一时莫名,跟不上叶修的思路,叶修见他茫然,便继续笑道:“有人说过你长得俊么?”

这人刚刚态度严厉,转眼就无缝衔接地来这一出,周泽楷怔了怔,哑口无言地坐着,耳根逐渐热起来,叶修见他这般,更是兴味盎然,悠悠道:“实话实说,羞什么?我晓得自己英俊潇洒,你看我羞了么?”

“……”周泽楷无言以对,叶修望着他,懒洋洋地笑道:“你长得这样俊,若是在中原,不知多少女孩子家要辗转反侧,如今给我一人欣赏,我当然满意,但怎么说也有点大材小用了……”

周泽楷常年埋首经藏,对自己相貌好看的事,只有个隐约的印象。他在中原成长起来,家族有重大事务商议时,往往四世同堂,汇聚在本家,长辈们按辈分就坐,他年纪尚小,乖巧地被父母牵着,在堂前安静地站好。这垂髫的孩童,唇红齿白,眼睛微垂着,密长的睫毛覆盖下来,下颌与面颊圆鼓鼓的,尚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,一双乌黑的眼睛,看人时总带着稚气的认真。本家一些姨婶,或是尚未出嫁的小姐姐,有时见了他,便喜笑颜开地夸他懂事,再随意送他些糖酥点心。

彼时他懵懂,只晓得要听长辈的话,还有接糕点要道谢这类礼貌,年纪渐长,远赴大漠,更是与世隔绝,眼下乍地遇上叶修,被夸赞了相貌,起初还有些局促,眼见叶修气定神闲,毫不收敛地继续扯淡,知道这人分明是闲极无聊,才蓄意地调侃,便严肃地瞥了他一眼,默默转身,专心致志地穿衣束发。

叶修见好就收,依然微笑着,轻飘飘地闭了嘴。周泽楷拾掇妥当,见这人仍是一身轻薄单衣,倚靠着石壁,便在衾被下摸了摸,拾起叶修的外衣。编织细密的浅灰麻布上,沾着数根细长柔软的银丝,周泽楷随手拍掉,将衣服递来,叶修伸手接过,轻声道了谢,便将衣服披在了身上。

 

叶修轻轻重重地又病了些日子,逐渐才好转起来,比起初次钻心剜骨的剧烈发作,状况已是大有缓解,周泽楷暖了他一宿,似是深夜受了寒,起初头晕目眩,浑身泛冷,在古城随意寻了些药材,数日后便恢复如初了。

叶修病情虽缓解,疼痛却依然不可避免,夜里辗转反侧,难以入睡,痛得厉害时,掌心与额头都满是冰凉的汗。周泽楷数次在深夜醒来,听见隐约喘息声,起初担忧不已,又不敢点灯,伸手去摸索,便被叶修毫不客气地甩开。叶修虽病着,下手却劲道狠辣,毫不留情,严厉地不准他接近,嘴里亦很是挖苦:“君子之交,敬而不猥,你动手倒是快得很。”

周泽楷听他还有心情开玩笑,语调亦算平顺,顿时放心了大半,料想叶修身份不比常人,恐怕既不喜欢在人前露怯,亦不愿轻易受人家恩惠,便默默在黑暗里陪他静坐。叶修不许他接近,又晓得两人都睡不着,为缓解疼痛,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闲谈。叶修早先痛极的样子,周泽楷印象深刻,被叶修随意问到什么,便绞尽脑汁,尽可能流利地应答,有意帮叶修转移注意力。

两人闲谈消磨时间,逐渐便了解了不少琐事。这不善言辞的抄书人,童年顺遂,家境阔绰,自幼聪慧,家中有意栽培,便请乡里的学者教他识文断字,只是他喜静不喜动,亦不求功名,双亲早逝后,更是格外沉默寡言,听闻中原富家大户重金聘请抄书人,少年便不顾家族长辈反对,只身前往大漠,定居在断崖石窟,一待便是十数年光景。

叶修侧躺在石榻上,与他一问一答,声音轻飘飘地浮在阴冷干燥的深夜空气里,被遏制得轻淡而平稳,周泽楷听他言语,时常感到恍惚,若非先前亲身经历,险些要怀疑这人根本不是病得厉害,只是睡不着觉罢了。有时叶修刚说几个字,便蓦地中断,喘息声隐匿在被褥里,隐隐约约听不分明,周泽楷勉力按捺,欲动不敢动,忧心忡忡,坐立难安好一阵,才重新听见叶修恢复平缓的呼吸。

“痛么?”叶修不准周泽楷接近,周泽楷便体贴地不多询问,只是见他受病痛折磨,还是按捺不住地忧虑。

“痛得很,”叶修的笑声轻细,“我从前听人家说噬心蚀骨,觉得这说法未免夸张了些,现在真正体会了,想想还是服气的。”

叶修说得轻描淡写,却叫周泽楷听得很是揪心:“怎么会这么重?”

“你这人不问世事,日子过得平顺,”叶修喘了口气,悠悠道:“怎么知道外面的腥风血雨。”

周泽楷独居断崖,十数年来日复一日,在古城与石窟间往返,确实与外界联络甚少,叶修轻声道:“如今中原风雨欲来,到处都不太平,”他停下话头,浅浅地喘了口气道,“大漠交通不便,还算好些,城里出了事,你在这里待着,也算是个去处。”

周泽楷有意要求自己接话,半晌道:“你的伤,因为这个?”

幽隐冰冷的黑暗里,周泽楷听见叶修隐约的轻笑,短促又嘲讽,轻微地响起来,又很快消失无踪,叶修沉默半晌,蓦地道:“从前我听过一个故事,你想必也是听过的。”

周泽楷沉默地等待,叶修却不再出声,呼吸有些不稳,默不作声地静了一阵,才很是勉强道:“中原有个大户人家,外孙女生得美,家里总是来妖怪……”

这故事周泽楷孩童时代读过,彼时他年纪尚小,偷懒不愿读正经书,便悄悄寻来市井小摊上,说书人喜欢讲的杂著,题材多是些神仙异僧,妖魔鬼怪,巫术妖妄,时常唬得年幼的他心惊胆战,夜里睡不安稳。那段故事里,大户人家的外孙女,与那妖怪相恋,邻里街坊纷纷传言,说她是被妖怪魅住了。那妖怪博学多识,术士屡屡也除不掉他。那家的儿子才华横溢,便与妖怪研习学问,相谈甚欢,过了段时日,那家儿子对妖怪说,愿将外孙女嫁给他,问他家住何处,妖怪喜不自胜,说他家门前有绿竹两株,那家儿子领人去寻,看见地上有洞,便往里灌烫水,剿灭尽了洞里的全部妖怪,那户人家里虽妖魅绝迹,却不知是触犯了什么忌讳,不出数代,家族便亦逐渐衰微了。

叶修随意讲了几句,便不再继续,只闭着眼睛,随意道:“读过?”

周泽楷点点头,蓦地想起叶修看不见,连忙道:“读过。”妖邪身怀异能,作乱惑人,古已有之,长辈多拿这些事迹来吓唬孩童,调皮捣蛋的小太岁爷,听闻怪物食人,便被唬得安分听话,周泽楷自幼乖巧早慧,倒未曾被这般恫吓过。

叶修没有作声,在黑暗中沉默地躺着,他打趣调侃时,往往很是不客气,真严肃起来,反而冷静又平淡,周泽楷不晓得叶修的用意,听他这般描述,又猜测他身份尊贵,料想他或许曾是术士,剿灭过不少妖魔鬼怪,术士为除祸消灾,保百姓太平,与妖邪经年争斗,下场却大多惨烈,病痛缠身的术士,常见于邻里街坊,并不值得惊怪。周泽楷稍作思索,聆听着叶修按捺得轻细的呼吸,谨慎道:“你……杀过妖怪?”

叶修似是有些意外,半晌才笑了笑,轻飘飘道:“怎么这么问?”想了想又补充道,“真要说的话,也算是吧。”

周泽楷听叶修语气半咸不淡,反倒有些紧张:“……很多吗?”

叶修又轻飘飘道:“是啊。”

周泽楷沉默不言,只默默倚墙坐着,牛皮帘子严实地遮挡着月光,将洞窟隔绝在冷寂的黑暗里,帘外风声断续,那是沙漠深夜唯一清晰的声响。叶修见他沉默,欲引他说话,腔调很是调侃:“怎么不说话?人人都晓得的,灭妖除害是天大的喜事。”

周泽楷没应声,叶修便悠悠地继续猜测道:“你不喜欢杀生?”

周泽楷漫长地思索了好一阵,才一股脑冒出来一串长句:“我知道,你杀他们是不得已,你别难过。”

叶修顿时噗嗤一声,响亮地笑起来,笑得太厉害,约莫是牵动了伤势,哀声连连道:“哎呦……疼疼疼……”

周泽楷与叶修相处不少时日,哪听他喊过痛,一时有些紧张,听他笑声,又摸不清这人究竟疼得多厉害,叶修既疼又笑,躺在石榻上“哎呦”了好几声,才乐够了般静下来。粗麻衣料在黑暗中窸窸窣窣作响,叶修像是摸索着坐了起来,拍了拍身畔的被褥道:“小周,你过来。”

周泽楷一时有些迷茫,叶修便又拍拍被褥,指挥道:“坐过来。”

周泽楷这下懂了,想想先前他欲接近时叶修的挖苦,连忙道:“君子之交……”

“敬而不猥”这四字还没出口,便被叶修淡定地打断:“叫你过来就过来,婆婆妈妈的做什么,尽说些空话。”

“……”周泽楷默默闭了嘴,摸索着起身,在叶修床榻上坐好,脊背倚着微冷坚硬的石壁。身侧蓦地一重,叶修侧靠着他,将头搁在他肩膀上,叹息般地感慨道:“唉……这石头冷死人了,还是人暖些。”

清冷寂静的黑暗里,微凉的躯体倚靠过来。衣料轻贴着衣料,呼吸近在咫尺,周泽楷默不作声地垂着眼,与叶修紧紧相贴的半边躯体,像失去知觉般酥麻,却又敏锐得可怕,连叶修呼吸造成的身体微弱起伏都感受得清晰分明。周泽楷微微倾过头,面颊便接触到叶修头顶,那头黑发在身畔人半宿辗转反侧后,显得有些凌乱,松松地贴着他面颊与脖颈。

周泽楷鬼迷心窍似地,轻轻抬起手臂,不敢放下去,便形成将叶修虚拢在怀里的姿势,叶修偏头倚靠着他肩膀,像是被这动作逗乐,又有些怕牵动伤势,只懒洋洋地按捺着笑。周泽楷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,揽住他的腰,一只手摸索着,摸到身畔人那双汗湿微凉的手,轻轻地握住。那只手翻过来,反覆着他,微微屈起手指,便与他熨帖地掌心相触。

叶修与周泽楷手指相扣,半身倚靠着他,额头贴着他侧颈,仿佛享受体温,半认真半打趣道: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?瞧你这样子,我真怕是自己会错了意。”

周泽楷没做声,只默默收紧环抱叶修的手臂,觉得确实该说些什么,便很是严肃道:“知道。”

“好得很,”叶修淡定地闭着眼,像是略感困倦,懒洋洋道:“这样我就安心了。”


沙漠里的春季,依然寒意料峭,冬去春来,眼前依然是茫茫无际的黄沙,日复一日地沉寂呼啸着。两人愈发亲密,彼此都很是欢喜。叶修早先态度收敛,对待周泽楷,虽然亲切,闲谈调侃时从不客气,但二人毕竟萍水相逢,相互之间,都有所保留,举手投足维持着妥帖的距离,如今带了情意,琐事自然是立即抛诸脑后了。

石窟的白昼与夜晚,温度相差甚大,清晨寒意遍体,骨骼抖索,晌午却被炙烤得连静坐都难捱。每日临近傍晚,叶修便默默起身,凑到周泽楷身畔,气定神闲地坐下,又向他尽可能地靠拢,紧贴他的躯体。

叶修旧疾缠身,症状就是体寒,周泽楷晓得他怕冷,要缩在身畔取暖,便停了笔,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温和地望来,见叶修满面严肃,连眼皮亦不抬,淡定地埋头读书,一时觉得有趣,又不敢真笑出声,只努力抿着嘴,将注意力重新转至经藏上。

两人肩并肩,默默并排坐着,若是想休息,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话。叶修病情好转,精神恢复了不少,人却依然闲懒,虽不再一觉从傍晚睡到晌午,却依然不比周泽楷日出起身,要在被褥里窝到清晨,才满意地起来。叶修睡懒觉,周泽楷向来不搅扰,见他窝在被褥里,眼睛微闭着,睡相很是柔和,哪有平日的淡定与厉害,心底只觉得甜蜜又有趣,挪不动眼,百看不厌。

周泽楷抄完了数页,便轻手轻脚地起身,挨着叶修的床榻,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坐下,默默望叶修的睡颜。叶修半张脸埋在衾被里,只露出微闭的眼睛与半个鼻梁,周泽楷专心致志地盯了他半晌,见他睡得沉,便小心翼翼地探手,将衾被轻轻拉下来,露出叶修下半张脸。

叶修的嘴唇很薄,颜色清淡,调侃时嘴角翘起来,显得人有些坏。周泽楷兴味盎然地盯着那两瓣嘴唇,像是情不自禁地做了些联想,耳根逐渐有些发热。他深吸口气,连忙默默垂下眼,眼观鼻鼻观心,转而盯着被褥边缘密密麻麻的针脚,过会又禁不住抬起眼,小心地凑上去,在叶修面颊前停下,近距离地望着他。

鼻尖与鼻尖几乎相触,间隔着聊胜于无的空隙,周泽楷静默了好一阵,却见叶修那双微闭的眼睛,蓦地睁开,黑而深邃的目光,熠熠发亮地直直望着他。周泽楷心跳一滞,立时慌张地后退,叶修一把按住他,制止他退后的动作,笑道:“有胆子遐想我,没胆子认啊?”

周泽楷咬着牙关,面颊耳根满是红潮,他被叶修按着肩膀,花了很大一番力气才堪堪地稳住,叶修侧躺着,拍拍他肩膀,悠悠笑道:“想做什么就做,我装睡也是很累的。”

周泽楷的耳根,依然通红一片,一双黑亮的眼睛,深而专注地望着叶修,他微微向前倾头,便接触到叶修柔软的嘴唇。唇瓣贴着唇瓣,软得像团凉棉花,呼吸轻飘飘地吐在上面,动作稍微用力,便感受得到坚硬的牙齿。叶修揽着周泽楷,轻轻用唇在他唇上摩挲,微微张开嘴,周泽楷坐上床榻,俯身与叶修唇舌相贴,用舌尖轻轻地在他口腔里拨弄。

亲吻缓慢又缠绵,周泽楷用手肘支着上半身,悬隔在叶修躯体上,指尖触摸到枕畔柔软的黑发,不晓得究竟是谁的发丝。叶修一只手揽着他脖颈,另一只手亦抬起来,环绕着他脊背,温热呼吸吹拂在脸上,隐约带出些酥痒,鼻尖充盈的满是石与风的微弱气息。

两人恋恋不舍地分离,叶修便向榻里挪了挪。周泽楷意会,小心翼翼地躺下来。石榻窄小,开凿时本就只容一人横躺,两人侧躺着,鼻尖碰鼻尖,睫毛贴睫毛,躯体紧紧挨着,在被褥里暖融融地发热。周泽楷专注地望着叶修,叶修亦回望着他,挑着嘴角道:“跟遐想相比如何?”

叶修脊背贴着石壁,周泽楷怕他冷,便伸出手臂,连带衾被揽着叶修后背,想了想才认真地轻声道:“像做梦。”

叶修的手缩在被褥里,掐了一把周泽楷的腰,周泽楷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连忙道:“没有做梦。”

叶修像是觉得有趣,挑着嘴角,随手揉了揉刚刚掐疼了的地方,在被褥里摸索一番,抓住周泽楷的手,忽地道:“若是真在梦里,但愿永远不要醒。”

叶修的腔调有些奇异,周泽楷抬起眼,望着他。叶修没应声,只微笑着凑过来,气定神闲地亲了周泽楷一口。

 

周泽楷再前往古城,已是约莫三日之后。沙漠里劲风呼啸,尘沙弥漫,叫人睁不开眼,兜帽、麻衣与棉鞋缝隙里,藏掖着细碎的黄沙。周泽楷背着竹篓,在细软的沙流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小半日,才远远地望见古城隐约的轮廓。

古城是沟通西域与内陆的要塞,向来重兵把守,要有通关文牒才能出入,早年西域贸易兴盛,城里的繁华喧嚣,不比中原名镇逊色,如今通商渐少,便不可避免地逐渐衰落,只是形制上,依然存留着数百年修缮的风采。巨石垒叠而成的四面城墙,高高地矗立,将街道紧密地环绕在内,意在阻隔城外弥漫的风沙。

周泽楷进了城,便依照惯常的流程,在城畔杂货铺里暂坐,等供养人派遣的侍者来,交接些纸笔琐物。杂货铺老板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,约莫是常年生意兴隆,总是笑口常开地招徕客人。周泽楷与他见了十数年的面,虽未深交,但彼此甚是熟悉,那老板见他在屋里坐下,便殷勤地替他倒了壶茶:“哎哟,您可来了,见您这么一坐,我心里实在踏实不少。”

这生意人甜嘴蜜舌,说的话信不了几分,周泽楷晓得,接过茶,轻声道了谢,只默默笑了笑。那老板见他没往心上去,亦不以为忤,继续道:“您看这两天,出城的人可多呢,有钱人家都迁走了,说是住不下去了。”

周泽楷抬起眼,刚刚进城时,他确实注意到数匹骆驼,密密麻麻地拴着行囊,被赶着出城,古城时有贸易往来,用骆驼运载货物并不奇怪,他与赶货人擦肩而过,并未将此放在心上,听杂货铺老板这般讲,原来运载的不是货物,而是迁居的行李。

杂货铺老板见他神情探询,诧异道:“城里的事您不知道吗?这事闹得很大呢,听说传到皇上耳朵里去了。”

周泽楷惯于不问世事,又独居大漠,消息不灵通,哪晓得这些,摇了摇头,礼貌道:“是什么事?”

杂货铺老板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,便鬼鬼祟祟地凑过来,轻飘飘地附耳道:“城里宋家的少爷,前两日暴毙了,人都说是给妖怪魅住了,被吸光精气才死的。”

周泽楷微微蹙起眉,半晌道:“有证据吗?”

“有哇,”老板的嗓子捏得更细,像畏惧触犯忌讳似的,“宋家少爷你是晓得的,向来府里好吃好喝地供着,他家人见少爷的尸身瘦骨伶仃,就请了附近有名的道士来,那道士一看就说,这人的血气,都给妖怪吸光了,所以才干瘪呢。”

周泽楷眉蹙得更深,难怪富家大户赶着出城,比起妖魅作乱的古城,中原的战乱确实显得更易于接受。他记得叶修曾提过,近年来风雨飘摇,很不太平,没想到连人迹罕至的古城,亦出了这样骇人的大事。

“有钱人家迁回中原,我们这些小生意人可没法子啦,没钱没势,能跑到哪里去?”杂货铺老板见周泽楷默不作声地垂着眼,继续碎碎道,“那除妖的道士,据说神通广大,眼下就在城门口守着呢,说是要挨个盘查,您出城的时候,大约就能见着他了。”

 

那神通广大的道士,确实尽职尽责地守在城门口,一身藏蓝色道袍,外披一件宽衣广袖的白色外套,他身材高大,脊背直挺,严厉地站在兵士身畔,模样很是显眼。周泽楷对这些不甚上心,背着满竹篓颜料矿石,跟在出城的人流中,默不作声地径自走路,刚与那道士擦肩而过,便听见一声暴喝:“站住!”

那道声音严厉又凶狠,周泽楷一怔,蓦地停下脚步,那道阴厉的剑锋,便近在咫尺地擦着他前襟划下去。周泽楷常年往返古城,城里驻守多年的青年兵士,与他是眼熟的,见道士下手狠辣,连忙出来劝阻:“误会,误会,这位先生我们认识多年了。”

周泽楷硬生生躲了一剑,不晓得惹了什么麻烦,便低眉顺目地垂手,静默地站着,他不爱说话,便由着那些兵士替他解释,说他是附近石窟的抄书人,定居十余年了,众人与他都是认识的。

这道士刚才那一剑,似乎亦有试探的意思,见他没显出什么妖魅魍魉的原型,亦有人证物证,便收剑入鞘,拱手向周泽楷作揖道:“一时情急,冒犯了您,请见谅。”

周泽楷这才轻轻吐了口气,礼貌地回了一揖,身畔的兵士唯恐再引误会,连忙解释道:“这位先生不爱说话,您别见怪。”

道士虽缓和了声调,神情却依然严厉,锐利的视线直直地剜在周泽楷身上:“能借一步说话么?”

周泽楷微微蹙着眉,半晌点了点头道:“好。”那道士走在前面,两人远远地在城墙根停下,便与人流与兵士间隔了数十步的距离。这人眼神狠厉,没什么客套话,便冷冰冰地单刀直入道,“近来你与什么可疑人等见过面么?”

周泽楷想了想道:“一面之缘,算么?”

那道士见他确实一无所知,便一字一句道:“你根骨上佳,福泽深厚,我方才听他们说,你是抄经人,想你这些年来,大约累积了不少功德。”

周泽楷不晓得他说这些的意思,只默不作声地听,那道士继续道:“你知道城里宋氏公子暴毙的事么?”周泽楷点点头,道士便道:“那公子给妖怪魅住,身体被掏空了,最后只剩下个躯壳。你体征与那位公子甚是相似,像是被那妖怪盗过气血,只不过是早些时候的事了,如今调养恢复得差不多,瞧不太出来了。”

周泽楷蹙起眉,那道士便继续道:“体寒气虚,晕眩乏力,你有印象么?”

这些症状,周泽楷确实是曾经历过一次的,他向来体格强健,小病小灾都记得深刻,那日清晨醒来,头晕目眩,以为是深夜受了寒,数日后便好了,故而并未往心里去,如今听那道士一席话,蓦地便想了起来。周泽楷垂着眼,身上逐渐便有些泛冷,那股寒意从心底涌上来,带着隐约难辨、张牙舞爪的形状,丝缕渗进脏腑里,他面色有些发白,蜷紧了手,半晌轻声道:“不记得了。”

那道士当他是被吓住了,便冷冰冰地继续道:“有一种妖怪,是最擅长以这法子害人的。数月前我曾与那些妖怪的头子交手,这妖怪头子甚是厉害,若不是我受侠义之士相助,得了破他咒法的秘密,恐怕眼下还伤不了他半分。我赶不及剿灭他,叫他给逃了,销声匿迹了好一阵,如今一现行,便在城里造出场命案,我只恨当时动作不利索,没有当即将他杀了。”

周泽楷听他一番话,脸上血色尽褪,紧紧地抿起双唇。那道士见他这般,想他不过是一介抄书人,连自保能力都没有,自然畏惧妖怪,嗤道:“我本想这妖邪伤得这样重,自保尚不暇,哪里能再掀什么风浪,原来是偷了你的气血。”

周泽楷闭上眼,呼吸紧遏在喉咙眼,每个字都像是花费了力气,才最终吐出来,“城里的命案,”他停了停道,“是那妖怪……?”

那道士的锐利目光,冷冷地剜在他身上,嗤笑道:“他手下的那些杂碎,哪个不乖乖听他指挥?宋家公子的精气,不晓得能助他恢复多少功力?”

周泽楷默不作声,紧紧抿着唇,面色惨白,眼神却逐渐变得异常清明,像是隐约燃烧着的一点烛火,寂寂地亮着,那道士冷冰冰道:“你算是命大,撞见了他,也没丢了性命,兴许他一时没找到下手的机会,又兴许是他看你根骨上佳,福泽深厚,要慢慢与你磨耗呢。”

那道士在怀里稍微摸索两下,便掏出一块葫芦形的法器,那法器通体莹亮,隐约发着银灿灿的光,他将那法器塞进周泽楷手里:“不必惊惶,既然遇见了我,我自然要助你,拿着这东西,好好揣在身上,若是再遇上妖邪,欲对你下手,这宝物定能保你周全。”

那块葫芦被塞在周泽楷掌心,周泽楷亦不握着,只悬悬地卡在手指上,欲掉不掉,那道士冷声斥道:“还不好好收着!”周泽楷便蜷起手指,轻轻将那法器拢在手心里,半晌才张口,声音轻得只剩气流:“谢谢您。”


周泽楷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断崖的。已是黄昏时分,沙漠里寒意渐浓,漫无边际的黄沙,被夕阳燃得殷红,流沙汇聚而成的丘陵,不断在寒风中迁动,周泽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动,腿脚踩下去,流沙便浸没了脚跟,再抬起脚来,那些细沙便逐渐滚落下来,填平那道隐约的脚印。

周泽楷没有直接从断崖的木梯攀上去,只在崖畔默不作声地站着,夕阳落在他身上,浑身都是霞红,躯体炽烫地发热,心底却冰冷得清明,他抬眼向上望,便望见断崖上重重叠叠的洞窟,那些洞窟多年不再住人,逐渐便荒废了,唯有其中一间,里面是住着两人的,那两人中的一人,如今在等待他回来。他曾与这人倚靠着,十指相扣,说些带笑的甜言蜜语,躯体紧紧相贴,对方那两瓣微凉细薄的嘴唇,在他唇上摩挲,微微地张开,而他用舌拨弄着那人的舌尖,与他缠绵地拥抱亲吻。

周泽楷静静地在崖畔站了一会,默默望着木梯的角落,本应涂抹在石窟墙面的灰泥,在那里杂乱无章地堆积着,他望着那些泥,便蹲下身,随便寻来了些物什,将泥土挖开,缓慢地将那法器埋进去,才撑着墙壁站起来,默不作声地往楼上走。

脚踩踏在木板上,嘎吱嘎吱作响,再抬起眼来,便望见叶修微笑着倚在楼上木栏畔,一只手撑着下颌,垂眼笑眯眯地望着他。他站在红艳艳的夕阳余晖里,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,见周泽楷动作迟缓,便轻巧地翻了个身,从木梯上下来,接过周泽楷背篓里的矿石染料,悠悠道:“今天怎么晚了?可叫我等了老半天。”

周泽楷默不作声,任凭叶修接过他手里背上的物事,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。叶修进了洞窟,熟练地将纸张颜料归位,转头见周泽楷依然坐在石榻上,默默垂着眼,便搁下手里的物什,转头道:“怎么了?看你这副模样,没精打采的。”

叶修见周泽楷没反应,木头似地僵坐着,便在他身畔坐下,伸手覆着周泽楷的手。周泽楷颤了颤,手指顿时有些僵硬,微微向后缩,在叶修掌心下紧张地蜷起来。叶修怔了怔,无言地望了周泽楷半晌,将手从他手背上移开,只虚虚地搁在他膝头,半晌道:“小周?”

洞窟里的灯微明地燃着,周泽楷喉咙梗得厉害,发不出声来,嘴唇隐约打着颤,叶修见他沉默,脸上血色逐渐褪下去,那只搁在他膝头的手,便缓慢地后退,离开他膝头,逐渐缩了回去。周泽楷垂着眼,呼吸艰难,眼泪从睫毛上滑落下来,沿面颊掉在手背上,转眼便滑落进膝头,消失不见了。

叶修沉默地坐着,面色很是苍白,好一阵才勉强笑道:“小周,你若想对付我,什么法子不行,现在这样,我可受不住的。”

周泽楷静默了半晌,深深吸了口气,伸手触及叶修的手臂,逐渐一根根地收紧手指。他的手劲用得极大,叶修被他向前拉,倒在他肩头上。周泽楷的手臂压上来,环绕着叶修脊背,用力收拢,将叶修紧紧抱在怀里。叶修被他揽着,脸埋在他颈窝里,手指触着他腰侧的衣料,半晌低声道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……求你信我。”

周泽楷用力点点头,手臂向下滑,便环住叶修的腰,叶修松开握着他腰侧衣料的手指,轻轻拥抱回去。寂静的黄昏里,他听见洞窟外风沙隐约的声响,叶修躯体在他手臂间,随呼吸微微地起伏,呼吸的气流,便漫长又轻飘飘地吹拂在颈侧。

两人默不作声地抱了一会,便松了手,相互拉开些距离,周泽楷一双浸润着水光的眼睛,专注地深深望着叶修。叶修面色苍白,黑而深邃的视线抬起来,与他对上,视线接触,一时相顾无言。叶修望了他半晌,挑着嘴角,露出一个微笑,腔调蕴着股浓浓的威慑感:“看你这样,不会是主意早就打好了,成心看我笑话吧,嗯?”

叶修虽然微笑着,咬字却有点恶狠狠的,周泽楷一时分辨不出这是询问还是调侃,有些不知所措,连忙摇摇头,牵过叶修的手。叶修狠狠地挑着嘴角,动作却极轻柔,收紧手指,与周泽楷十指相扣,微微倾过身,轻飘飘地亲了亲他的嘴唇。

 

周泽楷再前往古城,已是数日之后的清晨。晨光熹微,空气里清凉弥漫,远方一轮茫茫的圆日,低低挂在黄沙与天空交际的地平线上,叶修旧病初愈,精神好转,周泽楷窸窸窣窣地清洗收拾,他亦差不多醒了,只是不起床,暖融融地窝在被褥里,睁眼望着周泽楷动作,半晌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来。

周泽楷捉住那只手,俯身亲了亲叶修眼睑,那只手便恋恋不舍地松开他,慢吞吞地缩回被褥里去了。周泽楷走下楼梯,经过那摊裹着杂草的灰泥,便蹲下身,将那法器取出来,擦拭干净,默默佩在身上。与这位神通广大的道士见面,叫周泽楷很是忧虑,待到进了城,又听说古城前两日出了鼠祸,平常钻在隐蔽处的老鼠,统统在大街小巷爬窜,咬毁了数间民居,又成群结队地攻击居民,城里人人自危,挨家挨户地上门祈求,要请这位神通广大的道士给自家作法。

周泽楷有意回避他,从供养人处领了粮食纸张,便默不作声地出城,城门前的兵士望见他,却连忙将他拦下来,解释道:“那位大人要跟您说些事呢,请您在此稍等片刻。”

周泽楷点点头,便低眉顺目地在城墙畔站定,他默不作声的时候,睫毛垂下来,嘴唇微抿着,瞧不出丝毫情绪,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站着。有人立刻前去通报,那位道士很快在街角出现,神情一如既往地严厉,朝他疾步走来,他三步并作两步,险些踩着了外袍,踉跄着扶着周泽楷手臂,才没有跌倒在地上。

那道士动作急迫,手劲甚大,一把攥着周泽楷手臂,针刺般的疼痛涌上来,周泽楷默默克制着后退的冲动,依旧平稳地站着。那道士紧紧抓着他,像是扭伤了哪里,按捺半晌才直起身,长喘了口气道:“近来马不停蹄,见笑了……你被那妖怪盯上过,我很是不放心,所以留你问问,这几日可注意到什么异动么?”

周泽楷摇摇头,那道士紧盯着他,又指着他佩戴的法器,叮嘱道:“这物什辟邪除魔,大有功用,你佩着它,不定能替我铲除那作乱的妖怪,他近日兴风作浪,前些天造了命案,眼下又引起鼠祸,手段甚是厉害,你住在附近,平时要小心谨慎。”

周泽楷又点点头,那两道锐利的目光,直直剜着他,叫他感到很是芒刺在背,半晌才低声道谢道:“劳您费心。”

 

道士送周泽楷的葫芦,听功效约莫是件法力强大的器物,周泽楷回到断崖,将那物什重新埋进楼梯畔的灰泥里,又往上面撒了些草灰,才背起背篓,沿断崖崖根往上走。将近黄昏时分,沙漠里刮风不绝,略微泛出冷意,叶修像是心情不错,有意坐在楼梯上等他,随意披了一件外衣,翘着一条腿,坐在木楼梯上,嘴里叼着根长杆稻草,一只手撑着下颌,闲懒地向下望,见周泽楷在拐角出现,便叼着稻草道:“哟,回来了?”

周泽楷亲眼目睹了古城里的鼠祸,又见平民百姓人心惶惶,本来有些担忧城里居民的安全,见叶修这幅悠游自在的模样,心里喜欢得紧,隐隐压在心底的忧虑,顿时缓解了不少。叶修垂头望着周泽楷上楼梯,嘴里那根草被唇瓣开合弄得一抖一抖:“这附近有个绿洲呢,你晓得么?”

周泽楷虽久居大漠,却常年待在断崖,熟悉的路线不过数条,绿洲倒是从未听说过,他上楼到叶修身畔,便握住叶修伸来的手,微微使力,将他从楼梯上拉起来,两人并肩进了屋,在石榻上坐下。叶修心情甚好,将嘴里的稻草对准石桌道:“我想着随便走走,不想发现了个绿洲,替你带了些果子回来,搁那了。”

周泽楷顺着稻草指的方向望去,便瞧见桌上一堆红艳艳的果子,果壳密布着细刺,已经熟透了,密密麻麻地堆着,周泽楷笑起来,边笑边伸手去揽叶修的腰,叶修将稻草从嘴里取下来,望着他道:“尝尝看?”

温暖的嘴唇凑上来,在叶修嘴畔擦过,周泽楷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,严肃地解释道:“先尝别的。”手指触到叶修肋下一块硬邦邦的部分,便顺手摸了摸,有些好奇地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
叶修被他偷袭了,又被他耍了流氓,一时有些感慨自己祸害纯洁青年,漫不经心道:“随身佩的玉髓,一直带着呢,你才发现啊?”见周泽楷的手指停驻在他肋下,随意摸索着,在外衣处欲伸不伸,便笑道:“想看?”

叶修伸出手,从周泽楷手掌下滑进外衣里,手指灵巧地动了两下,解开了玉髓的结。周泽楷揽着他的那半条手臂,蓦地刺痛起来,叶修浑身一颤,立时便倒了下去,虚虚地坐在石榻上的躯体,从榻上掉下来,蜷缩着跌倒在地上。周泽楷吓了一跳,不晓得状况,连忙忍痛俯身扶他,尚未接触到叶修,便被一股强大的蛮力拉扯着,踉跄地连连倒退。

一只手臂从身后稳稳地接住他,手臂再次刺痛起来,疼痛带来剧烈的刺激,脑海刹那间一片虚无,只有金星连续不断地炸开,那道阴冷的声音,平静地在他身后响起来: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”

那道士稳稳地抓住周泽楷,便将他甩在一边:“我料想你总是会帮我的,但也没想到你决心下得这么快,省了我好大的功夫。”

周泽楷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,他难以置信地抬眼,与那道士冰冷的目光相对,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:“我给你的符咒再有用,也得这妖怪卸了护体的物什才有效,眼下他中了我们的计,自会显出本形,你可以亲眼看看。”

叶修俯伏在地上,躯体蜷缩着,浑身都痛极似地发着抖,黑发滑落下来,遮住了面颊。那道士大步走上前去,抓住他头发,将他向上提,便露出一张满是冷汗的扭曲面容。那面容颜色惨白,呼吸粗重又急促,烛光照耀下的五官,逐渐发生变化,扭曲出狰狞的形状,紧闭的双眼与嘴,变得异常狭长,细小的绒毛从皮肤长出来,若隐若现地覆盖着面颊。牙齿粗而尖利,翻出嘴唇之外,鲜血从嘴角源源不绝地流下来。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晃动,将那张扭曲的兽类面容映照得阴森又可怖。

周泽楷原本睁大的眼睛,慢慢地便紧紧闭上,那道士望着周泽楷,嗤笑一声,低声念了些咒文,悬在空中的躯体便蓦地一缩,被逼出一声遏制着的闷哼,冷汗从他面颊流下来,融进嘴角溢出的鲜血里。周泽楷听见闷哼声,蓦地睁开眼,那道士便冷笑道:“你看清楚了这妖怪真正的样子么?”

周泽楷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,嘴唇打着颤,面色惨白。那道士望着他,又念了些咒文,他手脚逐渐热起来,四肢知觉缓慢地恢复,耳畔道士低沉冰冷的声音,在狭窄的石壁间回荡:“我身上有法术,他护体的玉髓,我是摸不了的,你既能哄他摘下来,便来帮我取了吧。”

周泽楷浑身发抖,一动不动地垂眼坐着,那道士见他不动,便松了抓着叶修头发的手,将他丢在地上,冲周泽楷喝道:“磨磨蹭蹭干什么?”周泽楷咬着牙关,默默凑过来,摸到叶修的躯体。那躯体冰冷得像铁石,浸透着冷汗,在他掌心下不断发抖,冷汗与血滴落在地面上,逐渐泅成一小滩血泊。

那只缩在黑发下的手,蓦地伸出来,紧紧抓住周泽楷的手腕。五指已失了人形,蜷曲成爪,指甲尖利,上面覆盖着细小的绒毛。道士居高临下站在周泽楷身后,唯恐他畏惧妖怪,要临阵脱逃,便冷冰冰地催促道:“你快些。”周泽楷咬着牙,将手从叶修紧抓他的手里抽出来,那只非人非兽的手,依然挣扎着不断想抓住他,周泽楷抽出手来,那只手便掉落在地上,颤抖了好一会,缓慢地一点点紧蜷起来。

周泽楷深深地呼吸,重新去摸叶修的躯体,叶修骤然狠厉地一动,周泽楷立时便被先前那股蛮力向后牵扯,跌跌撞撞地后退。道士一把抓住他手臂,又默声念了些咒文,角落里蜷缩的躯体,痛极地打起颤,便脱了力般不再动弹。道士扶着周泽楷,冷冷道:“小心些,别叫这妖怪咬你,你是不清楚,自己的气血如今对他有多珍贵,莫被他趁机钻了空子。”转眼向叶修望了望,又朝周泽楷道:“也罢,眼下多花些功夫也无妨,我给你的那件法器呢?”

周泽楷静默半晌,顺从地低声道:“古城脚下,迎春花,埋在下面。”

“好。”那道士点点头,便松了拽着周泽楷的手,料想这妖魔作恶,伪装害人,不晓得使用过多少邪法,如今总算真相大白,叫这轻信的抄书人,见识了他狰狞可怖的真面目,愿意回心转意,便回头对周泽楷道:“你且在此看着,我去去就来。”

周泽楷轻微地点点头,那道士便又吩咐道:“若是爱惜性命,便离他远些,知道么?”他见周泽楷点头,便又设了些束缚行动的咒法,那些符咒齐整地散在地面,莹莹地发着光,形成一片法阵,将本就寸步难行的叶修,紧密地围绕在其中。

那道士咒法设毕,转身便出了洞窟,藏蓝色的身影,迅疾地消失在洞窟口,窟里便又恢复了昏黄的冷寂。周泽楷默默垂着眼,望着叶修蜷缩着的躯体。他的黑发垂落着,遮挡住了面容,发丝散落在地上,满沾着粘稠的鲜血与汗液。

周泽楷深吸口气,咬紧牙关,在阵外默默跪下,叶修意识到他的接近,艰难地向他伸手,周泽楷没有动,任凭叶修握住他手腕。叶修抓住他,停顿半晌,费力地将他拉向自己,周泽楷便顺着他的动作,向前移了移,挪进那圈莹亮的阵法里。

叶修艰难地靠过来,浑身不断打着颤,像是痛得发抖,又像是自嘲地笑,从喉咙挤出断断续续的气声:“周,泽,楷,食,言,而,肥。”

周泽楷闭着眼,感受到叶修紧紧抓着他衣襟的手,轻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
叶修吃力地支起躯体,冷汗不断从面颊滑落下来,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落泪:“我,不,会,怪,你。”

“嗯。”周泽楷轻声应道,没有动弹,只在地上默默坐着,叶修的性子,他是晓得的,他以为打定了主意,便不会害怕,可躯体依然在打颤,手臂使不上力,只微抬起来,虚拢着叶修。叶修伏在他怀里,将面颊埋在他颈窝,剧烈的疼痛袭来,周泽楷浑身一颤,紧紧抓住他,咬伤深而狠厉,鲜血从他颈侧流出来,眨眼便被吮吸干净了。周泽楷被叶修紧抓着,浑身动弹不得,血液从躯体抽离,视野模糊,身体逐渐有些发冷,这时他才觉得害怕,想对叶修说,自己没有食言,还想对叶修说,自己心里实在是极爱他的。

他浑身流淌的血液,最终会成为叶修躯体的一部分,对他而言,这其实没什么不好,但无论多好,哪里比得过两人白头偕老,他原是想与他厮守一生的。


视野里一片模糊,眼前的石榻与人,被昏黄幽暗的烛光照亮,带着模糊不清的重影,周泽楷眨眨眼,那些重影便忽远忽近,在眼前盘旋,他浑身没有力气,又冷得厉害,颈侧被咬过的地方,钻心地刺痛。石板坚硬又冰凉,躯体紧贴着地面,冻得像要失去知觉,周泽楷勉强地动了动,在地面尽可能地缩起来。意识迟缓,耳鸣得厉害,思维在头脑中盘旋,汇合不出具体内容。

周泽楷缓慢地呼吸,又眨眨眼,模糊地望见一双带重影的脚。叶修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,垂眼望着他,半晌才平静地蹲下来道:“醒了?”

这道声音太熟悉,太亲切,叫周泽楷一时感到茫然,大脑迟缓地运转,他眨眨眼,默默望着叶修屈起来的膝盖,与搁在膝盖上的手。叶修垂眼望着他,冷冷道:“说不怪你,你也真信?”

叶修的语调平稳,一丝惯常带着的笑意都没有,冷得像碎冰,听得周泽楷心头发颤,他从没听过叶修这般说话,茫然地默默闭上眼睛,艰难地回想,本来在胸腔里跳着的心,便逐渐沉落到地下。叶修见他不作声,便将手伸到周泽楷面前,那双平薄修长的手,数月来苍白得不带一点血色,如今吸食了他的血,显得红润了不少,叶修轻描淡写道:“看到了么,你这气血好用得很,杀了可惜,还是养养再用更划算。”

周泽楷模糊地望着那双手,慢慢闭上眼睛,叶修便又淡淡道:“怕么?”

周泽楷缓慢点点头,叶修便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脸颊,像是在笑,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笑意:“怕也没用。”

叶修的动作矫健,平常的懒散模样隐去,便带出一股强大的气势,似是对洞窟外的境况有所察觉,他从周泽楷身畔站起来,转眼便消失在窟外,连丝毫足迹都没有落下。地面冰冷又坚硬,躯体贴在上面,叫周泽楷很是难受,他闭着眼睛,想着恢复了法力的叶修,认真起来竟是这样厉害,与平日里的闲懒相比,完全不是一个模样了,浓重的黑暗覆盖过来,便将他逐渐拖入冰冷的沉寂里去。

叶修与那归来的道士并没有纠缠多久,周泽楷失血过多,醒了又睡,睡了又醒,昏昏沉沉地对外界没有多少知觉,再睁开眼,望见坑洼的洞窟顶,茫然半晌,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石榻上,被被褥温暖地紧紧裹着。眼前没有重影,颈侧的伤口被处理过,寒冷与晕眩的感觉仍在,但不知为何已大有减轻。

周泽楷默不作声地躺着,隐约有些疑惑,转而记起叶修先前的话,说是要养养他,再食他气血,一时感到有些畏惧,微微偏过头,便望见叶修的熟悉身影。他静坐在对面石榻上,在隐约晃动的烛光下,用麻布随意擦拭着手上的血,昏黄烛光落在他面容上,映照出他淡然的神情。

周泽楷眨眨眼,目不转睛地望着叶修,叶修将手逐渐擦干净,抬眼望向周泽楷,两人蓦地四目相视,叶修将擦手的麻布扔在一边,见周泽楷视线落在血迹上,便淡淡道:“放心吧,人没杀,不会叫你造杀业的。”

叶修的语调,与先前的冰冷很是不同,声音低沉又平静,像是压抑着什么,显得有些奇异,周泽楷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,只默默垂着眼。叶修沉默地望了他一阵,忽然道:“你身上的符咒,和我的玉髓的事,你都不知道么?”

周泽楷蓦地瞪大眼,心脏骤跳起来,惊疑地望着叶修。叶修见他眼睛骤然亮起来,便像是自嘲般地,挑起嘴角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周泽楷连忙支撑着坐起来,小心翼翼地探手,去摸叶修搁在膝头的手,连声音都着急得变了调:“叶修……”

叶修坐在对面石榻上,与周泽楷隔着些距离,这叫他探手的动作变得艰难,叶修沉默不言地坐着,周泽楷勉强触及他的手,连忙又道:“叶修。”

叶修平日里嘴巴何等厉害,如今一反常态地沉默,叫本就不善言辞的周泽楷,更加不知所措,他覆着叶修的手,千言万语卡在喉咙,半晌才着急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不说话?”

“你要我说什么?”叶修沉默半晌道,“眼下我很是愧疚,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
周泽楷睁大眼,目不转睛地望着他,一时分不清心底是欢喜还是酸楚,喃喃道:“那……你坐过来,好么?”

叶修将周泽楷石榻上的被子挪了挪,在他身畔默默坐下,周泽楷牵着他的手,眼眶有些发热,很是欢喜地低声道:“你怎么……?”

“你要问我怎么知道的?”叶修淡淡道,“我猜的。我那时咬了你,还当你蠢呢,随便就心软念旧情,坐在那不动。我跟那人说你死了,他痛斥了你一顿,说早知道你勾结妖魔作乱,他欲助你,你却丝毫不悔改,死有余辜。我就想,原来这人是存心要让我咬,你可真是能干。”叶修平铺直叙,声音逐渐有些梗塞,语气却维持着平静,“我没告诉过你么?我若想害你,那是动动手指的功夫,我若是当时……真杀了你,你要我如今怎么办?”

叶修说着说着,便咬起牙关,周泽楷深深望着他,轻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
“你闭嘴。”叶修的腔调隐约带了点咬牙切齿,“你对不起我吗?我如今倒是恨不得用我的气血,再来换你的气血。”

周泽楷专注地望他,见他面无表情,视线沉沉落在石榻边缘,哪有平日的犀利与厉害,一时觉得他这模样很是新奇有趣,又禁不住为感到有趣而愧疚,思索半晌道:“你刚刚说……都听我的?”

叶修垂着眼,露出一个自嘲的淡笑:“是啊。”

周泽楷微凉的手指,虚虚地触在他面颊上,叶修一动不动地坐着,周泽楷便向下滑动,指尖接触着他的脖颈,再向里伸,小心翼翼地探进他的衣襟里。叶修怔了怔,抬眼意外地望着周泽楷。那只微凉的手,在他锁骨与颈侧摩挲,带来隐约的酥痒,见他禁不住颤抖了下,便逐渐向深处滑去。周泽楷不擅长耍流氓,又觉得自己有些乘人之危,一时脸上挂不太住,手指在叶修胸膛与颈侧打转,到底没有往下摸。


不能描述咳咳咳



叶修面对着周泽楷,眼睫贴眼睫,鼻尖贴鼻尖,静默一阵,轻声道:“小周……肩上还痛么?”

周泽楷哪晓得叶修这时候了还惦记先前的事,见他这架势,唯恐他要记个一年半载,连忙哄他道:“不痛了。”

叶修知道周泽楷没说实话,亦不揭破,淡淡道:“我那时伤了你,险些把你杀了,你理当恨我的。”

周泽楷紧紧揽着他,摇摇头,沉思默想了半晌,一股脑冒出来一长段话:“……若不是我,你这样厉害,也不会被人害。”

叶修听他讲,忍不住笑了:“咱们俩干什么呢?各自陈述罪状?”

周泽楷听叶修总算笑起来,一颗心轻飘飘地落下来。叶修动了动,顿时倒吸口冷气:“哎呦……真疼。”叶修不常喊疼,一喊周泽楷就有些紧张,叶修揉着腰,轻飘飘道,“你这功夫未免太差,以后多跟我练练啊。”

周泽楷小心翼翼地伸手,替他揉揉腰,耳根发热,有些庆幸深夜里没点灯,叶修却适时覆手上来,紧贴他耳朵,满意地笑道:“害羞了?”

周泽楷覆在叶修腰上的手,默默向后摸,指尖划过脊椎,示威似地挠了两下,叶修抖了抖,禁不住啊了一声,那声音很轻,蕴着尚未完全消退的情Yu,在黑暗里格外清晰,显得很是旖旎,叶修顿时不说话了,半晌才重新张口,腔调带着股恶狠狠的味道,像是有点恼羞成怒:“给我等着啊,待你伤好了,咱们再算账。”

周泽楷见好就收,不敢再撩他,规矩地揉着叶修的腰。炽烈的欢喜过后,疲惫与困倦来得很迅疾,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,感受叶修平稳悠长的呼吸,逐渐意识模糊,很快便陷入黑沉沉的睡眠里去。



古城里宋氏公子暴毙与鼠患的事,逐渐有了眉目,消息流传过来,说皇城里亦出了类似的命案,人心惶惶,妖邪横行,祸乱魅主,天下将要大乱了。周泽楷坐在古城杂货铺里,听那肥头大耳的店老板,絮絮叨叨地讲些流言蜚语,他对这些事,本是不上心的,只是中原发生的事,总归与叶修有关,多了解一件也是好的。

叶修在断崖住了数月,便对周泽楷说要回乡,他没有提具体情况,周泽楷却大致是晓得的,彼时叶修与那陌生人在断崖下交谈,言谈隐约地飘上来,周泽楷便知道了叶修原来有不少同族,还知道了他原来叫叶秋,是掌权的大人物,只是族中有恶徒兴风作浪,唯恐叶秋对他们不利,便使计陷害他,怕他报复或泄露秘密,又欲杀他灭口,使他不得不隐姓埋名地四处躲避,城里的鼠患与命案,亦出自族中恶徒之手,要引诱他出面,利用那神通广大的道士来害他。

叶修对待那族人,态度很是平静,波澜不惊地说话,字句都是淡淡,周泽楷却晓得他愈是严厉,便愈是冷静,那族人似乎曾是他手下,晓得他的性子,听他轻描淡写地说话,便跪下来道:“当初我们虽奉命要杀您,可不曾蓄意害过您,从前那些事,我们都没有参与,求您看在血脉相连的分上,平了族里的乱。”

叶修见他跪下来,淡定道:“慌什么?我带出来的人,几斤几两重,我不知道么?”又垂眼望着他道,“当初要我走,是你们众人的决议,我自然会走,如今遇上要送命的事,倒是立刻来找我了,你们的算盘也未免打得太好。”

叶修顿了顿,见那族人跪着不言,便继续道:“这种劳心费神的烂摊子,就莫拉我下水了,我既然走了,自然不会回去。”那族人俯跪在他面前,半晌才哽咽道:“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,那些族中恶徒,将天下搅得大乱,如今哪还有真正的清净乐土,我们暗地里费尽了力气,才总算找到您,请您三思。”

叶修垂眼望着他,笑起来:“你这功课做的挺足啊。”他抬起眼来,便与栏杆上满面忧虑的周泽楷相视,轻描淡写地丢了句“在这儿等着”,转眼便上了楼,与周泽楷并肩进了窟里,叶修牵着周泽楷的手,半晌道:“你都听见了吧?”

周泽楷点点头,叶修便道:“若要你等我,你愿意么?”

周泽楷想了想,神情很是忧虑:“陪你去?”

叶修像是给他逗乐了,一时有些想笑,那点笑意蕴在嘴角,很快沉寂下去:“我族里都是些妖怪,你好端端一个人,陪我做什么?去当活靶子?”

周泽楷抿起唇,不再说话了,半晌道:“要……去多久?”

叶修望着他,这时才隐约露出个苦笑:“我若是知道,就不这样大张旗鼓地要你等我了。”

周泽楷点点头,牵着他的手,一字一句道:“我等你。”

叶修专心致志地望着他,严肃道:“其实我叫你等我,这约定也不是非要作数,若是我数年没有消息,或有个三长两短,你大可以跟看上的姑娘家结亲……”

周泽楷恶狠狠地掐了叶修一把,叶修猝不及防,被掐得倒抽口冷气,周泽楷何等好脾气,从没发过火,如今倒像是气狠了,又抬腿踢了叶修一脚,不够解气,怒极地厉声丢了句“闭嘴”,叶修挨了他毫不客气的两下,又被他前所未有地斥了句重话,连忙讨饶道: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
周泽楷这才出了口气,依然恶狠狠地牵着叶修的手,叶修深深望着他,有意替他消气,微笑道:“待我回来了,估计天下也太平了,到时我领你去看家乡的桃花,那地方藏在深山里,春天里繁花似锦,一般人没眼缘的,到时赏人又赏花,我可算是享受大发了。”

周泽楷平静下来,又给叶修顺口调侃了,气消了大半,半晌认真点了点头。



周泽楷在古城里常住,独自等了叶修数年。叶修走前叮嘱他,说中原风雨飘摇,局势危险,叫周泽楷在此小心待着,若是定期与供养人会面,便是平安无事的信号,又说得了空,能确保寄送安全的话,便写信给他。周泽楷待在古城,静待了这些年,收到的信件,统共不过只有三封。头一年的绢帛,只有两三句话,轻描淡写,不疼不痒,随意说些桃花的事,便再没有了下文。

叶修临走时,约莫是嘱咐过手下,有意维护古城,中原地区妖邪肆虐,城里却再没有出过早先那般骇人的命案。大漠毕竟荒僻,眼目所及,尽是无垠的黄沙,资源匮乏,交通不便,这无人问津的蛮荒之地,到底没有受到太多中原战乱的侵扰。

周泽楷有意使自己忙碌起来,终日埋头抄经,若是得了闲暇,便去城郊的杂货铺,静听老板与过客的闲谈。迁居避难来的居民,带来远方零碎的消息。中原的混乱,已是人尽皆知了,王朝一夕覆灭,藩镇割据作乱,流血漂橹,民不聊生。周泽楷早先曾隐约从叶修那听说过,造反的节度使,与想方设法加害叶修的族内恶徒,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恐怕这些拥兵自重的将领,是受了妖怪相助,或许根本就是妖怪所化,有意戕害平民百姓。

周泽楷又等了数年,便收到了珍贵的第二封来信。信件密密地封好,依然以绢帛为纸,方正地叠起来,用精致的银线裹着。周泽楷回了断崖,将竹篓搁下,便端正地坐好,小心翼翼地裁信。他默默将信封打开,便望见绢帛里的艳红花瓣,稀疏地堆在一起,被绸缎仔细包裹着。绢帛上的字迹随性,瞧得出寄信人的性格,言语依然简洁,是向周泽楷道歉,说近年形势严峻,信件不敢多写,唯恐暴露了周泽楷,威胁他的安全,请他多加餐饭,最后又说,自己会日日想着他。

叶修写不写信,周泽楷是不介意的,他不为信件操心,只盼望叶修蹚的这趟浑水,能稍微浅些,别叫他这样殚精竭虑,劳心费神。再等待数年,便接到了叶修的第三封信。彼时恰是初春,他前往古城,在风沙里跋涉小半日,乍到城外,远远地站着休息,抬起眼来,便望见这座静谧的建筑。数百年来,风沙呼啸,这四面高耸挺立的城墙,被侵蚀得斑驳,城里的迎春花枝,隐约探出枝条来,对着路过的行人,红艳艳地招摇着。

周泽楷到杂货铺,与供养人交接,那封信便被送到他手上。信件有些重,沉甸甸地搁在掌心,周泽楷默默垂着眼,望着这封信,没有揣在怀里,先回断崖,而是向杂货铺老板借了工具,在桌前坐好,小心翼翼地将信打开。他往里摸,便又摸到一张绢帛,微微松了口气,将绢帛取出来。

绢帛却是空的,没有任何字迹,里面包裹着一块玉髓,晶莹圆润,纹路细腻,上面浓重地沾着血迹,血迹已经干涸了,黯淡地覆盖在玉髓上。这玉髓是叶修用来护体的,当初他随身不离地带着,曾主动为周泽楷摘下来过。周泽楷垂着眼,望着手里的玉髓,觉得叶修这人,实在忒是可恶,千里迢迢地送信来,永远晓得怎样把最重的话说得最委婉。

周泽楷收了绢帛,又将玉髓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将工具还给店老板,便背起竹篓,转身回断崖去。脚踏上断崖的木梯,咯吱咯吱作响,一时有些恍惚,觉得这人就像还坐在楼梯上等他似的。初春的大漠深夜,寒意刺骨,石窟里没有点灯,只有隐约的月光,微明地照耀下来。周泽楷躺在石榻上,抬眼望着窟顶,风沙在帘外呼啸,他静了静,似乎隐约听见些人声,蓦地坐起来,摸索着起身,哆嗦着解开门帘,便望见大漠里一轮高悬的月亮,照耀在四野无人的寂静断崖上,那月亮自古至今,都是一样地圆着,他用手掩住脸,便摸到自己满脸的湿热眼泪。

周泽楷在断崖待着,又等了数年,才不会再听错了声音。他勤勉又恭谨,终日伏案,专注地抄写,经藏卷帙浩繁,多年累积下来,已经完成了大半。他一章章抄完,便按照内容,分门别类地将纸张整理成册,细心捆扎好,装在竹篓里,搁进藏经的洞窟。那洞窟窄小,不如早先有雕塑与壁画的石窟宽敞高大,要屈起身,才能弯着腰进去。

周泽楷初到时,藏经的洞窟才刚刚开凿,里面是空的,只有些简单的壁画,后来他往里搁经,那里便薄薄地垒起一堆经卷,随着年月流逝,纸张累积,逐渐加高,便形成一道半人高的山丘。周泽楷搁下竹篓,默默钻进去,小心翼翼地整理好经卷,便又钻出来,背起空了的竹篓,转身回到石窟里去。

周泽楷走着走着,便听见些细微的响动,这声响很熟悉,他曾隐约听错多年,如今已经不会再被惊动了。他垂着眼睛,缓慢地拾级向上走,木头被踩踏着,嘎吱嘎吱作响,那颗人头蓦地探出来,从木栏杆里向外望,见他默不作声,只顾闷头上楼,便叼着草根,叫他道:“你动作未免也太慢了,叫我一点都找不到重逢的真实感。”

那人将草根从嘴里取出来,见周泽楷抬眼望上来,面色苍白地紧紧盯着他,便又叫道:“怎么这幅表情?你拿我的玉髓去卖钱了?”说罢便纵身跳下来,衣袂飘动起来,像一只振翅的洁白飞鸟,轻盈地落进周泽楷展开的双臂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