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,有条鱼!

三尺桃花

周泽楷收到叶修寄来的第一封信时,恰是料峭早春。江南桃花初绽之时,边境苦寒之地却依然黄沙漫天,午后太阳毒辣辣地照刺下来,将城里的每一寸地皮都烤得炽烫。衣料被高温烘烤,覆裹着皮肤,粗糙的麻料阻挡不住日光炽烈的暴晒。周泽楷背着竹篓,那结实的框子沉甸甸地压在背上,满装着矿石与纸张,每走一步,石块便碰撞不断,发出哗啦啦的细微响声。

将矿石与纸张交给他的乡民,连带附给他信件一封。粗褐色的封纸上,墨笔娓娓地写着他的名字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任何信件了,手里捏着信纸,未免感到诧异,不晓得是何等人士千里迢迢,要藉人之手,将信件寄送到这无垠的漠漠荒野来。

乡民亦不晓得寄信人是谁,说此信交至此处,是另有其人周转而来。周泽楷垂眼望着信封,默不作声地望了半晌,约莫是想着了,便舒展开眉峰。数月音讯全无,叶修怎么得了空,周泽楷并不晓得,对收信的事,虽默默地期待,却不敢多作思量。信封风尘仆仆地转交至手中,他反复掂量,才从掌心摸索出几分传递讯息的真实感。

断崖坐落于遍野黄沙中,距离人烟密集的城镇,有小半日的脚程。周泽楷背负着满载矿石纸张的竹篓,花了些力气,才回到崖畔石窟中。这面断崖坐北朝南,矗立于茫茫大漠中,受中原的供养人资助,僧侣们曾在此开凿过洞窟,替供养人绘制些经变画。只是附近的城镇逐渐衰微,物资供给愈发艰难,断崖人烟稀少,便逐渐零落了。

周泽楷是隐居的抄书人,他的供养人是中原出名的富家大族,功成身退,便雇佣边疆石窟附近识字的年轻人,替家族抄经绘画,在诸佛菩萨前积累善功。周泽楷应了这差事,便有人替他备齐干粮净水,日常琐物,又挑选上好的矿料与墨石,托附近古城的乡民转交予他。

石窟常年幽深阴冷,秋冬之际每每寒意刺骨,正午烈日暴晒,反而比平日舒适些。周泽楷手中握着信纸,蓦地便有点近乡情怯的味道。打开两层粗褐信封,一张平薄细腻的绢帛便沿指尖滑下来。周泽楷将绢帛从膝头捡起来,禁不住笑了笑。叶修好大手笔,唯恐大漠苦寒,交通不便,磨损了纸张,要用上好的丝绸来落笔。

信件本身,比起翻山越岭的重重转交,可谓简洁明了得多。彼时叶修在何处,做些什么事,近日境况如何,他一概不提,只说回乡已有些时日,初春乍暖还寒,梅花刚谢,桃花便绽,满山遍野的桃花,将一望如洗的碧空都浸染出桃红,可惜山间实在不安宁,春日盛景白白荒废了,实是令人惋惜。

周泽楷长居大漠风沙里,多年未见桃花了,叶修寥寥几笔,勾起他悠远的回忆,那是童年时代江南桃花林的好景致。叶修尚在大漠时,与他闲谈时,稍微提起过家乡的名物风土,他不怎么说话,只是微笑着倾听。字句清晰,言犹在耳,犹如这一纸信笺,翻越记忆的千重山水而来。周泽楷望着信上寥寥数语,一时无言,按照叶修的秉性,若到了提及山间不宁的地步,恐怕形势已很是严峻了。周泽楷垂着眼,默默静坐半晌,才将绢帛收入信封,小心翼翼地展平,揣入怀里。

叶修从未告诉过周泽楷,他究竟从何处来。从前闲谈时提及家乡,只说彼处人迹罕至,深藏群山之中。谈及日常起居,又多描述些春花夏萤,秋果冬雪的琐事。周泽楷何等聪慧通达,叶修语焉不详,有意不深谈,他便从不细究。叶修是惯于深藏不露的,两年前他到这人迹罕至的沙漠古城来,不过是一身素衣,连随身行囊都没有,仿佛吸风饮露,瞧不出长途跋涉的痕迹。

晌午时分,日头热辣,将延绵的黄沙烘烤得滚烫,劲风呼啸,弥漫四野,眼目所及之处,遍是昏黄飞扬的沙尘。周泽楷常年深居石窟,见惯了大漠的暴戾,对此是不上心的。抄写是赖以谋生的方式,又是进献给十方诸佛的手段,这沉默又勤勉的年轻人,向来是丝毫不怠慢的。他在石窟里长坐,端端正正地抄录,一笔一划都落得恭谨妥帖。

风刮得剧烈,他将牛皮帘子栓在石窟口,才刚够风雨飘摇地点亮烛台。那帘子强韧,遮挡住大漠狂风,又被缝隙间冲进来的风携卷着,哗啦啦作响。日复一日呼啸的风声里,他却蓦地听见隐约的人声,嗓音略有些沙哑,在帘外遥远地响起来:“里面有人么?”

人声裹挟着风声飘进来,周泽楷笔尖一颤,蓦地住了笔。他默默地坐着,一时没有动作,半晌外面人声又与风声共响道:“既然没人,我可要进来了。”

一只骨节修长的手,从布帘与石窟墙壁的缝隙间探进来,手指动了动,不知怎地便解了布帘紧绑的结。周泽楷匆忙罩住油灯,从石椅里站起来,刚来得及收敛好纸张,不速之客便已伴随着满室风尘而来。那青年头戴斗篷,身着熨帖的淡色绸缎,进了洞窟,重新将布帘系紧,狂风便再次被隔绝在阴暗清冷的石窟之外。

素衣青年转过身来,瞧见石窟深处默不作声地站着的周泽楷,仿佛颇感意外道:“唉哟……叨扰了,外面风沙甚大,贸然闯入,请不要见怪。”意欲离去,便转头去重新解布帘。

周泽楷一时欲言,气流在唇边滚一圈,还是没发出声来,只有忙不迭地伸手,拦下青年解绳的动作。青年给他拦下来,便微笑着收了手,道了声谢,将手拢在袖子里,站在石壁畔。周泽楷见他一身锦衣,纹饰虽不多,材质却是上好的绸缎,袖口用金银两线细密地滚边,腰间系着块青翠剔透的玉石,料想是富贵人家,坐不惯冰冷的石榻,便从石板下摸索出软布,翻折叠成方垫,恭敬地搁在石榻上。

“不劳费心。”素衣青年见他恭谨,向他作了一揖,将手揣进袖里,像是生就一幅闲散的姿态,慢悠悠道,“远游在外,哪有什么讲究。你只管继续做事,待风沙一停,我就走了。”

周泽楷抬眼望了望他,见他神色如常,不像是在谦虚客气,便重新端正地坐下,将烛罩揭开,把被风尘吹乱的纸张重新收敛平整,默不作声地提起笔来。周泽楷做事专注,低眉敛目,用细笔蘸了些墨,一笔一划地书写。周泽楷专心致志地抄完一张,便将纸张压在纸镇下,待它自行晾干。厚重的纸张在他手肘畔堆叠着,横平竖直地覆着齐整密麻的蝇头小楷。

素衣青年在石榻上坐下,见他专注做事,便只将手拢在袖中,懒洋洋地望着他,像是享受闲暇,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手背,见他中途停顿,搁笔换墨,便悠悠道:“你抄的都是些经藏么?”

周泽楷抬起头,与客人视线相触,垂下眼,默默点点头,他虽常年幽居石窟,不常与乡镇往来,不晓得如何分辨士人的等差阶级,却瞧得出眼前之人定然来头不小。素衣青年虽姿态闲懒,不似富家大族的供养人般庄谨持重,举手投足间却蕴着悠游淡然的气量。青年见他伏案继续抄经,仿佛颇感兴趣道:“能看看么?”

周泽楷垂着头,意识到青年正仔细打量着他,一时感到有些局促。青年视线虽犀利,却并不带压迫感,周泽楷常年避世隐居,何曾被这般打量过,便只垂着眼,默默点点头,将搁在手边的经文递过去。

三藏典籍卷帙浩繁,周泽经年楷勤勉地抄录,不过完成了小半。抄毕的纸张,大多被他细心收卷妥当,搁进专为放置经文开凿的洞窟里。递给素衣青年的那本,是前代高僧为经论所作的注疏,字句诠释得详细,繁琐又冗长。素衣青年接过去,稍微翻了翻,又将经书搁回周泽楷案头,懒洋洋道:“我可不信这里面说的。”

周泽楷微微抿起唇,半晌才轻声分辩道:“有人信的。”

“你开口说话了,”青年拢着手道,“这么不喜欢我这样讲?”

周泽楷抬眼望了望他,默默摇摇头。

“不喜欢便是不喜欢,不必顾虑我的面子。”青年淡淡笑了笑,倚着石壁,向飒飒作响的洞口望去,“若是有空,能替我指下路么?附近歇脚的地方即可。”

周泽楷怔了怔,石窟附近黄沙遍野,漠漠无垠,唯一可供留宿之处,便是有小半日脚程的古城,沙丘被狂风携卷,经年变换游移,能准确识路的人,多是常年定居于此的镇民。这来历成谜,身世阔绰的锦衣人,连歇脚处都不晓得,想来对附近了解很是匮乏。

周泽楷想了想,轻声道:“后天……我带你,行么?”

青年像是有些诧异,这抄经人沉默寡言,不像是愿意与陌生人交际的性格,乍地邀请他暂住,一时叫他很是意外,人生地不熟,作势推脱那套就免了,青年慢悠悠地作了一揖:“那就劳烦你照拂了。”

 

后来周泽楷从两人断断续续的交谈中,得知他的名字叫叶修。

叶修在石窟暂住,一住便是数月,他性格闲懒,又与周泽楷甚是亲近,周泽楷定期去古城取墨笔纸张,准备两人份的干粮被褥,叶修向来不跟去,宁愿懒洋洋地待在洞窟里。清晨时分,从地平线畔冉冉而起的圆日,向一望无际的晴空与沙漠,倾泻下熠熠的淡金色光辉。周泽楷拾掇整齐,拎起背篓,准备出发,叶修依然缩在被褥里,默不作声地睡着,半张面容隐匿在厚重衾被里,被清晨照耀进帘内的些许日光,投映出淡淡的阴影。

周泽楷替叶修掖好被脚,吹灭油灯,轻手轻脚地出门。他早慧又亲善,虽然沉默寡言,心底却清明如镜,晓得叶修嗜睡不比常人,或许是有旧疾在身,精神不振。叶修不多谈,他便从来体贴地不询问,只由他踏踏实实地赖到接近晌午,才慢悠悠地起床。

这身份成谜的青年,悠游又淡然,晓得周泽楷沉默寡言,有意捉弄,便轻描淡写,与他在经藏义理上周旋,非引得他说一两句话不可。论起口舌之辩,周泽楷哪说得过叶修,无言以对,便紧紧闭上嘴,埋头默默地抄经。

周泽楷抄经时,恭谨又专注,叶修不多打扰,见周泽楷专心致志地提笔,便笑眯眯地不再说话,从窟内书堆里随手拣起一本,摊开搁在膝头,慢悠悠地翻阅。叶修虽说不信经藏,却并非彻底弃绝,只是读得挑剔又严厉,态度很是不客气。两厢对坐,只有隐约的纸张翻动声,与帘外悠悠的风沙声,在耳畔窸窸窣窣地响着。

从供养人处领取财货,再去集市替叶修多准备一份,周泽楷这一番走动,约莫要花大半日,从清晨忙碌到傍晚。叶修少数几次同行,裹着遮挡风沙的兜帽,连城门都不进,只在城外酒水铺坐着,随意买壶茶,独自待他出来。更多时候,周泽楷只身前去,深冬已过,恰是仲春,城里稀疏几株迎春花,零星地开着,城里的阔绰人家,思乡情切,千里迢迢地采来幼株,细心收敛在城墙畔,连土壤都是精挑细选,那花朵生就一幅灼灼的艳红色,花期短暂,多情地招摇两三日,已然有不少花瓣零落。周泽楷垂着眼,便从地上拾起几瓣来,用手帕收敛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

从古城回到石壁,已是傍晚时分。叶修听闻木头踩踏嘎吱嘎吱的响声,便从洞口探出头道,“哟,回来了?”两人忙碌一番,将物什都拾掇整齐,便各自在石榻坐下。日色逐渐沉落下去,洞窟内亮堂堂地燃着灯,叶修像是略有些疲惫,默不作声地闭眼养神,周泽楷不搅扰他休息,垂眼望着抄经的纸张,微微怔了怔,便将那沓纸拿在手里,稍微翻了翻。

叶修听闻纸张响动,挑起眼皮,淡淡道:“抱歉,今天风大,忘记系那帘子,醒来时纸散得到处都是,我替你重新整理好了,不碍什么事,就是丢了两三张,抄经的事,不能假手于人,这我还是晓得的,缺的两三页,我都替你记下来了,重抄一遍就行。”

周泽楷微笑着,点点头,便将纸张搁在手畔,见叶修闭目养神,关切地问道,“累么?”

“有点。”叶修没睁眼,慢悠悠道:“我看春天要到了,大约是春困吧。”

周泽楷猜想叶修有旧疾,担心是复发,便谨慎道:“要看看么?”

“春困看什么,”叶修笑道,“你舍得花钱,我可不舍得。”话锋一转道,“行了,赶紧把那丢了的几张抄完吧,我不小心给你弄散了,心里挺歉疚的,总记挂着这事。”

周泽楷何等聪慧,晓得叶修不愿深谈,便点点头。烛台与墨砚,都有打翻磕碰的痕迹,沙漠里风沙呼啸,掀翻器物并不特别,周泽楷习惯性地磨好了墨,取过一沓新纸,那沓纸底部的两三张,纸角沾着干涸的暗红色污渍,周泽楷摸了摸,便蹙起眉,将纸凑到鼻尖,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。

周泽楷怔了怔,一时有些诧异,转念又有些好笑,供养人供给石窟的颜料,都是气味浓郁的天然染料,纸张运输时沾染污渍罢了,不值得惊怪。这样想着,气流便在唇齿间缓慢沉落下去。

周泽楷抬起眼,望着侧躺在石榻上的叶修,叶修正闭着眼休息,睫毛微垂着,眼底被烛光映照出一小片浅灰阴影。周泽楷望了他半晌,搁下笔,走到他身畔,从角落取出衾被,小心翼翼地掀开,轻柔地盖在他身上,又替他将颈侧与边缘妥帖掖好。叶修听闻声响,微微睁开眼,意识到周泽楷的动作,便微笑着闭上眼,带点倦怠道:“劳烦你操心。”

手指触及衾被边缘时,叶修恰在说话,那股微热气流,轻飘飘地拂在周泽楷手背,激得他有些酥痒,连忙抽回手,一时胸口紧窒,心脏骤地跳起来。周泽楷默默垂着手,清晰可辨的气息吹拂感,依然残存在手背上,他望着叶修安静的睡颜,蓦地就忘记了刚刚意欲询问的事。


黑漆漆的深夜里,模糊不清的喘息声,隐约地响起来。那呼吸声时断时续,像是被强行压抑着,气流遏制得轻而低,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。周泽楷蓦地起身,连忙摸索着探出手,摸到叶修的被褥。那被褥却被叶修紧紧拽着,悉数裹在身上,连头颅都整个埋在里面。

似是意识到周泽楷醒了,叶修将喘息声压抑得更低,不断发抖的声音,愈发遏制得细弱,立时便听不见了,周泽楷焦急更甚,连忙起身欲点灯。一只手蓦地从被褥底伸出来,紧紧抓住他衣襟,力气之大,险些将他绊倒,喑哑的声音打着颤,间隔衾被,沉闷滞重地传出来:“……别……点灯……”

周泽楷连忙探手去摸,摸到叶修冰凉的手。那只手颤抖着,从掌心到指尖,冷得像块铁石,掌心却湿得厉害,满是细密的汗水。叶修紧紧揪着他衣襟,半点不许他移动,周泽楷连忙在他身畔坐下,用温热的掌心,暖融融地覆着叶修的手。

自然是暖不起来,叶修修长的手指,在他掌心蜷了又松,松了又蜷,难耐地轻轻抠挠着,逐渐便握紧了周泽楷的手指。周泽楷被他攥得生疼,却不敢动弹,被褥松脱了,他连忙探手去摸,摸到一张牙关紧咬的汗湿面颊。

周泽楷被叶修低得惊人的体温刺激,这才真慌张起来,用手臂揽过叶修颈侧,把他提起来,扯过衾被严严实实地裹着他躯体,将他紧紧揽住。大漠寒彻的深夜,冷意深重,躯体与躯体相触,冻得周泽楷一哆嗦,心下更是焦灼万分,连忙低声唤道:“叶修?”

叶修蜷缩在他怀里,断断续续地喘气,被炽热的躯体暖融融地揽着,似是稍微清醒了些,微弱地挣了两下,挣不动,便咬紧牙关,勉强道:“不必帮我……”周泽楷怎能听他的,默不作声,手臂依然紧紧圈着叶修躯体。温热源源不绝地传递来,鲜明又妥帖,叶修被激得直发颤,在他两臂间轻微地挣动,逐渐耗尽了力气,便软绵绵地不再动弹。

两人默不作声地拥抱着,叶修被周泽楷用体温暖热,知觉缓慢地恢复,躯体不似先前般冷得厉害,颤抖亦有所减轻,便艰难地抓住他衣襟。周泽楷环抱着他,见他勉强欲言,便用手掩住他的嘴,在他耳畔道:“别出声。”

叶修欲言不能言,在他指间轻微地叹息一声,周泽楷见他静下来,便松了覆着叶修面颊的手,依然紧抱着他,轻声道:“你睡吧。”叶修被他揽在怀里,起初似是疼痛不绝,不断轻轻辗转,逐渐便沉静下去。周泽楷探了探他鼻息,晓得他终于睡着了,便轻手轻脚地躺进衾被,默默合上眼,唯恐叶修觉得冷,依然将他紧紧地揽在怀里。

 

周泽楷是被炽烈的日光晒醒的,头昏脑涨,意识模糊,抽丝剥茧地聚拢,微合的眼帘上,跳动着形状各异的光斑,他缓慢睁开眼,仿佛仍觉得困倦,微微眨了眨,便逐渐看清坐在身畔的叶修。叶修亦像是刚醒,尚未梳洗拾掇,平静地望他,平日惯于挂着散漫微笑的脸上,淡淡地没有什么表情,见周泽楷醒来,便慢悠悠道:“日上三竿了,起来么?”

周泽楷常年雷打不动地破晓起床,何曾睡到这个点,吓了一跳,连忙坐起来,头重脚轻,剧烈的晕眩感涌上来,一时叫他视野模糊,险些又倒下去,想必深夜里很是受了一番凉。周泽楷倚靠着墙壁,默不作声地躺了好一阵,待那股盘旋的晕眩消退,才重新睁开眼,轻轻喘了口气。叶修坐在他身畔,耐心地等待,见周泽楷彻底清醒,才沉声道:“你救了我,我本该好好谢你的。”

叶修尚未束发,黑发从肩头垂落下来,发梢拂在周泽楷手背上,神态很是严厉。周泽楷没做声,晓得叶修恐怕有事要谈,便老实地静听。叶修见他垂着眼,嘴唇紧抿着,很一股静待训斥的味道,不由得摇头笑道:“怎么这幅表情?你这样帮我,还怕我不成?我这恩将仇报的恶人,做得可真是够格。”

叶修一笑,周泽楷莫名悬着的心,轻飘飘地落下来,叶修边笑边摇头,严厉态度自然是不再提着了,腔调却依然很是威慑:“我知道你面善心软,但你与我素昧平生,我若想害你,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功夫,下次遇事警惕些,嗯?”

周泽楷本欲分辩,晓得说不过他,干脆默默地点头。叶修见他应答,神情松动下来,拢手坐在周泽楷身畔,漫不经心地打量他半晌,忽地来了些兴致,玩味道:“我才意识到,这还是第一次见你这副模样。”

周泽楷一时莫名,跟不上叶修的思路,叶修见他茫然,便继续笑道:“有人说过你长得俊么?”

这人刚刚态度严厉,转眼就无缝衔接地来这一出,周泽楷怔了怔,哑口无言地坐着,耳根逐渐热起来,叶修见他这般,更是兴味盎然,悠悠道:“实话实说,羞什么?我晓得自己英俊潇洒,你看我羞了么?”

“……”周泽楷无言以对,叶修望着他,懒洋洋地笑道:“你长得这样俊,若是在中原,不知多少女孩子家要辗转反侧,如今给我一人欣赏,我当然满意,但怎么说也有点大材小用了……”

周泽楷常年埋首经藏,对自己相貌好看的事,只有个隐约的印象。他在中原成长起来,家族有重大事务商议时,往往四世同堂,汇聚在本家,长辈们按辈分就坐,他年纪尚小,乖巧地被父母牵着,在堂前安静地站好。这垂髫的孩童,唇红齿白,眼睛微垂着,密长的睫毛覆盖下来,下颌与面颊圆鼓鼓的,尚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,一双乌黑的眼睛,看人时总带着稚气的认真。本家一些姨婶,或是尚未出嫁的小姐姐,有时见了他,便喜笑颜开地夸他懂事,再随意送他些糖酥点心。

彼时他懵懂,只晓得要听长辈的话,还有接糕点要道谢这类礼貌,年纪渐长,远赴大漠,更是与世隔绝,眼下乍地遇上叶修,被夸赞了相貌,起初还有些局促,眼见叶修气定神闲,毫不收敛地继续扯淡,知道这人分明是闲极无聊,才蓄意地调侃,便严肃地瞥了他一眼,默默转身,专心致志地穿衣束发。

叶修见好就收,依然微笑着,轻飘飘地闭了嘴。周泽楷拾掇妥当,见这人仍是一身轻薄单衣,倚靠着石壁,便在衾被下摸了摸,拾起叶修的外衣。编织细密的浅灰麻布上,沾着数根细长柔软的银丝,周泽楷随手拍掉,将衣服递来,叶修伸手接过,轻声道了谢,便将衣服披在了身上。

 

叶修轻轻重重地又病了些日子,逐渐才好转起来,比起初次钻心剜骨的剧烈发作,状况已是大有缓解,周泽楷暖了他一宿,似是深夜受了寒,起初头晕目眩,浑身泛冷,在古城随意寻了些药材,数日后便恢复如初了。

叶修病情虽缓解,疼痛却依然不可避免,夜里辗转反侧,难以入睡,痛得厉害时,掌心与额头都满是冰凉的汗。周泽楷数次在深夜醒来,听见隐约喘息声,起初担忧不已,又不敢点灯,伸手去摸索,便被叶修毫不客气地甩开。叶修虽病着,下手却劲道狠辣,毫不留情,严厉地不准他接近,嘴里亦很是挖苦:“君子之交,敬而不猥,你动手倒是快得很。”

周泽楷听他还有心情开玩笑,语调亦算平顺,顿时放心了大半,料想叶修身份不比常人,恐怕既不喜欢在人前露怯,亦不愿轻易受人家恩惠,便默默在黑暗里陪他静坐。叶修不许他接近,又晓得两人都睡不着,为缓解疼痛,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闲谈。叶修早先痛极的样子,周泽楷印象深刻,被叶修随意问到什么,便绞尽脑汁,尽可能流利地应答,有意帮叶修转移注意力。

两人闲谈消磨时间,逐渐便了解了不少琐事。这不善言辞的抄书人,童年顺遂,家境阔绰,自幼聪慧,家中有意栽培,便请乡里的学者教他识文断字,只是他喜静不喜动,亦不求功名,双亲早逝后,更是格外沉默寡言,听闻中原富家大户重金聘请抄书人,少年便不顾家族长辈反对,只身前往大漠,定居在断崖石窟,一待便是十数年光景。

叶修侧躺在石榻上,与他一问一答,声音轻飘飘地浮在阴冷干燥的深夜空气里,被遏制得轻淡而平稳,周泽楷听他言语,时常感到恍惚,若非先前亲身经历,险些要怀疑这人根本不是病得厉害,只是睡不着觉罢了。有时叶修刚说几个字,便蓦地中断,喘息声隐匿在被褥里,隐隐约约听不分明,周泽楷勉力按捺,欲动不敢动,忧心忡忡,坐立难安好一阵,才重新听见叶修恢复平缓的呼吸。

“痛么?”叶修不准周泽楷接近,周泽楷便体贴地不多询问,只是见他受病痛折磨,还是按捺不住地忧虑。

“痛得很,”叶修的笑声轻细,“我从前听人家说噬心蚀骨,觉得这说法未免夸张了些,现在真正体会了,想想还是服气的。”

叶修说得轻描淡写,却叫周泽楷听得很是揪心:“怎么会这么重?”

“你这人不问世事,日子过得平顺,”叶修喘了口气,悠悠道:“怎么知道外面的腥风血雨。”

周泽楷独居断崖,十数年来日复一日,在古城与石窟间往返,确实与外界联络甚少,叶修轻声道:“如今中原风雨欲来,到处都不太平,”他停下话头,浅浅地喘了口气道,“大漠交通不便,还算好些,城里出了事,你在这里待着,也算是个去处。”

周泽楷有意要求自己接话,半晌道:“你的伤,因为这个?”

幽隐冰冷的黑暗里,周泽楷听见叶修隐约的轻笑,短促又嘲讽,轻微地响起来,又很快消失无踪,叶修沉默半晌,蓦地道:“从前我听过一个故事,你想必也是听过的。”

周泽楷沉默地等待,叶修却不再出声,呼吸有些不稳,默不作声地静了一阵,才很是勉强道:“中原有个大户人家,外孙女生得美,家里总是来妖怪……”

这故事周泽楷孩童时代读过,彼时他年纪尚小,偷懒不愿读正经书,便悄悄寻来市井小摊上,说书人喜欢讲的杂著,题材多是些神仙异僧,妖魔鬼怪,巫术妖妄,时常唬得年幼的他心惊胆战,夜里睡不安稳。那段故事里,大户人家的外孙女,与那妖怪相恋,邻里街坊纷纷传言,说她是被妖怪魅住了。那妖怪博学多识,术士屡屡也除不掉他。那家的儿子才华横溢,便与妖怪研习学问,相谈甚欢,过了段时日,那家儿子对妖怪说,愿将外孙女嫁给他,问他家住何处,妖怪喜不自胜,说他家门前有绿竹两株,那家儿子领人去寻,看见地上有洞,便往里灌烫水,剿灭尽了洞里的全部妖怪,那户人家里虽妖魅绝迹,却不知是触犯了什么忌讳,不出数代,家族便亦逐渐衰微了。

叶修随意讲了几句,便不再继续,只闭着眼睛,随意道:“读过?”

周泽楷点点头,蓦地想起叶修看不见,连忙道:“读过。”妖邪身怀异能,作乱惑人,古已有之,长辈多拿这些事迹来吓唬孩童,调皮捣蛋的小太岁爷,听闻怪物食人,便被唬得安分听话,周泽楷自幼乖巧早慧,倒未曾被这般恫吓过。

叶修没有作声,在黑暗中沉默地躺着,他打趣调侃时,往往很是不客气,真严肃起来,反而冷静又平淡,周泽楷不晓得叶修的用意,听他这般描述,又猜测他身份尊贵,料想他或许曾是术士,剿灭过不少妖魔鬼怪,术士为除祸消灾,保百姓太平,与妖邪经年争斗,下场却大多惨烈,病痛缠身的术士,常见于邻里街坊,并不值得惊怪。周泽楷稍作思索,聆听着叶修按捺得轻细的呼吸,谨慎道:“你……杀过妖怪?”

叶修似是有些意外,半晌才笑了笑,轻飘飘道:“怎么这么问?”想了想又补充道,“真要说的话,也算是吧。”

周泽楷听叶修语气半咸不淡,反倒有些紧张:“……很多吗?”

叶修又轻飘飘道:“是啊。”

周泽楷沉默不言,只默默倚墙坐着,牛皮帘子严实地遮挡着月光,将洞窟隔绝在冷寂的黑暗里,帘外风声断续,那是沙漠深夜唯一清晰的声响。叶修见他沉默,欲引他说话,腔调很是调侃:“怎么不说话?人人都晓得的,灭妖除害是天大的喜事。”

周泽楷没应声,叶修便悠悠地继续猜测道:“你不喜欢杀生?”

周泽楷漫长地思索了好一阵,才一股脑冒出来一串长句:“我知道,你杀他们是不得已,你别难过。”

叶修顿时噗嗤一声,响亮地笑起来,笑得太厉害,约莫是牵动了伤势,哀声连连道:“哎呦……疼疼疼……”

周泽楷与叶修相处不少时日,哪听他喊过痛,一时有些紧张,听他笑声,又摸不清这人究竟疼得多厉害,叶修既疼又笑,躺在石榻上“哎呦”了好几声,才乐够了般静下来。粗麻衣料在黑暗中窸窸窣窣作响,叶修像是摸索着坐了起来,拍了拍身畔的被褥道:“小周,你过来。”

周泽楷一时有些迷茫,叶修便又拍拍被褥,指挥道:“坐过来。”

周泽楷这下懂了,想想先前他欲接近时叶修的挖苦,连忙道:“君子之交……”

“敬而不猥”这四字还没出口,便被叶修淡定地打断:“叫你过来就过来,婆婆妈妈的做什么,尽说些空话。”

“……”周泽楷默默闭了嘴,摸索着起身,在叶修床榻上坐好,脊背倚着微冷坚硬的石壁。身侧蓦地一重,叶修侧靠着他,将头搁在他肩膀上,叹息般地感慨道:“唉……这石头冷死人了,还是人暖些。”

清冷寂静的黑暗里,微凉的躯体倚靠过来。衣料轻贴着衣料,呼吸近在咫尺,周泽楷默不作声地垂着眼,与叶修紧紧相贴的半边躯体,像失去知觉般酥麻,却又敏锐得可怕,连叶修呼吸造成的身体微弱起伏都感受得清晰分明。周泽楷微微倾过头,面颊便接触到叶修头顶,那头黑发在身畔人半宿辗转反侧后,显得有些凌乱,松松地贴着他面颊与脖颈。

周泽楷鬼迷心窍似地,轻轻抬起手臂,不敢放下去,便形成将叶修虚拢在怀里的姿势,叶修偏头倚靠着他肩膀,像是被这动作逗乐,又有些怕牵动伤势,只懒洋洋地按捺着笑。周泽楷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,揽住他的腰,一只手摸索着,摸到身畔人那双汗湿微凉的手,轻轻地握住。那只手翻过来,反覆着他,微微屈起手指,便与他熨帖地掌心相触。

叶修与周泽楷手指相扣,半身倚靠着他,额头贴着他侧颈,仿佛享受体温,半认真半打趣道: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?瞧你这样子,我真怕是自己会错了意。”

周泽楷没做声,只默默收紧环抱叶修的手臂,觉得确实该说些什么,便很是严肃道:“知道。”

“好得很,”叶修淡定地闭着眼,像是略感困倦,懒洋洋道:“这样我就安心了。”


沙漠里的春季,依然寒意料峭,冬去春来,眼前依然是茫茫无际的黄沙,日复一日地沉寂呼啸着。两人愈发亲密,彼此都很是欢喜。叶修早先态度收敛,对待周泽楷,虽然亲切,闲谈调侃时从不客气,但二人毕竟萍水相逢,相互之间,都有所保留,举手投足维持着妥帖的距离,如今带了情意,琐事自然是立即抛诸脑后了。

石窟的白昼与夜晚,温度相差甚大,清晨寒意遍体,骨骼抖索,晌午却被炙烤得连静坐都难捱。每日临近傍晚,叶修便默默起身,凑到周泽楷身畔,气定神闲地坐下,又向他尽可能地靠拢,紧贴他的躯体。

叶修旧疾缠身,症状就是体寒,周泽楷晓得他怕冷,要缩在身畔取暖,便停了笔,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温和地望来,见叶修满面严肃,连眼皮亦不抬,淡定地埋头读书,一时觉得有趣,又不敢真笑出声,只努力抿着嘴,将注意力重新转至经藏上。

两人肩并肩,默默并排坐着,若是想休息,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话。叶修病情好转,精神恢复了不少,人却依然闲懒,虽不再一觉从傍晚睡到晌午,却依然不比周泽楷日出起身,要在被褥里窝到清晨,才满意地起来。叶修睡懒觉,周泽楷向来不搅扰,见他窝在被褥里,眼睛微闭着,睡相很是柔和,哪有平日的淡定与厉害,心底只觉得甜蜜又有趣,挪不动眼,百看不厌。

周泽楷抄完了数页,便轻手轻脚地起身,挨着叶修的床榻,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坐下,默默望叶修的睡颜。叶修半张脸埋在衾被里,只露出微闭的眼睛与半个鼻梁,周泽楷专心致志地盯了他半晌,见他睡得沉,便小心翼翼地探手,将衾被轻轻拉下来,露出叶修下半张脸。

叶修的嘴唇很薄,颜色清淡,调侃时嘴角翘起来,显得人有些坏。周泽楷兴味盎然地盯着那两瓣嘴唇,像是情不自禁地做了些联想,耳根逐渐有些发热。他深吸口气,连忙默默垂下眼,眼观鼻鼻观心,转而盯着被褥边缘密密麻麻的针脚,过会又禁不住抬起眼,小心地凑上去,在叶修面颊前停下,近距离地望着他。

鼻尖与鼻尖几乎相触,间隔着聊胜于无的空隙,周泽楷静默了好一阵,却见叶修那双微闭的眼睛,蓦地睁开,黑而深邃的目光,熠熠发亮地直直望着他。周泽楷心跳一滞,立时慌张地后退,叶修一把按住他,制止他退后的动作,笑道:“有胆子遐想我,没胆子认啊?”

周泽楷咬着牙关,面颊耳根满是红潮,他被叶修按着肩膀,花了很大一番力气才堪堪地稳住,叶修侧躺着,拍拍他肩膀,悠悠笑道:“想做什么就做,我装睡也是很累的。”

周泽楷的耳根,依然通红一片,一双黑亮的眼睛,深而专注地望着叶修,他微微向前倾头,便接触到叶修柔软的嘴唇。唇瓣贴着唇瓣,软得像团凉棉花,呼吸轻飘飘地吐在上面,动作稍微用力,便感受得到坚硬的牙齿。叶修揽着周泽楷,轻轻用唇在他唇上摩挲,微微张开嘴,周泽楷坐上床榻,俯身与叶修唇舌相贴,用舌尖轻轻地在他口腔里拨弄。

亲吻缓慢又缠绵,周泽楷用手肘支着上半身,悬隔在叶修躯体上,指尖触摸到枕畔柔软的黑发,不晓得究竟是谁的发丝。叶修一只手揽着他脖颈,另一只手亦抬起来,环绕着他脊背,温热呼吸吹拂在脸上,隐约带出些酥痒,鼻尖充盈的满是石与风的微弱气息。

两人恋恋不舍地分离,叶修便向榻里挪了挪。周泽楷意会,小心翼翼地躺下来。石榻窄小,开凿时本就只容一人横躺,两人侧躺着,鼻尖碰鼻尖,睫毛贴睫毛,躯体紧紧挨着,在被褥里暖融融地发热。周泽楷专注地望着叶修,叶修亦回望着他,挑着嘴角道:“跟遐想相比如何?”

叶修脊背贴着石壁,周泽楷怕他冷,便伸出手臂,连带衾被揽着叶修后背,想了想才认真地轻声道:“像做梦。”

叶修的手缩在被褥里,掐了一把周泽楷的腰,周泽楷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连忙道:“没有做梦。”

叶修像是觉得有趣,挑着嘴角,随手揉了揉刚刚掐疼了的地方,在被褥里摸索一番,抓住周泽楷的手,忽地道:“若是真在梦里,但愿永远不要醒。”

叶修的腔调有些奇异,周泽楷抬起眼,望着他。叶修没应声,只微笑着凑过来,气定神闲地亲了周泽楷一口。

 

周泽楷再前往古城,已是约莫三日之后。沙漠里劲风呼啸,尘沙弥漫,叫人睁不开眼,兜帽、麻衣与棉鞋缝隙里,藏掖着细碎的黄沙。周泽楷背着竹篓,在细软的沙流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小半日,才远远地望见古城隐约的轮廓。

古城是沟通西域与内陆的要塞,向来重兵把守,要有通关文牒才能出入,早年西域贸易兴盛,城里的繁华喧嚣,不比中原名镇逊色,如今通商渐少,便不可避免地逐渐衰落,只是形制上,依然存留着数百年修缮的风采。巨石垒叠而成的四面城墙,高高地矗立,将街道紧密地环绕在内,意在阻隔城外弥漫的风沙。

周泽楷进了城,便依照惯常的流程,在城畔杂货铺里暂坐,等供养人派遣的侍者来,交接些纸笔琐物。杂货铺老板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,约莫是常年生意兴隆,总是笑口常开地招徕客人。周泽楷与他见了十数年的面,虽未深交,但彼此甚是熟悉,那老板见他在屋里坐下,便殷勤地替他倒了壶茶:“哎哟,您可来了,见您这么一坐,我心里实在踏实不少。”

这生意人甜嘴蜜舌,说的话信不了几分,周泽楷晓得,接过茶,轻声道了谢,只默默笑了笑。那老板见他没往心上去,亦不以为忤,继续道:“您看这两天,出城的人可多呢,有钱人家都迁走了,说是住不下去了。”

周泽楷抬起眼,刚刚进城时,他确实注意到数匹骆驼,密密麻麻地拴着行囊,被赶着出城,古城时有贸易往来,用骆驼运载货物并不奇怪,他与赶货人擦肩而过,并未将此放在心上,听杂货铺老板这般讲,原来运载的不是货物,而是迁居的行李。

杂货铺老板见他神情探询,诧异道:“城里的事您不知道吗?这事闹得很大呢,听说传到皇上耳朵里去了。”

周泽楷惯于不问世事,又独居大漠,消息不灵通,哪晓得这些,摇了摇头,礼貌道:“是什么事?”

杂货铺老板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,便鬼鬼祟祟地凑过来,轻飘飘地附耳道:“城里宋家的少爷,前两日暴毙了,人都说是给妖怪魅住了,被吸光精气才死的。”

周泽楷微微蹙起眉,半晌道:“有证据吗?”

“有哇,”老板的嗓子捏得更细,像畏惧触犯忌讳似的,“宋家少爷你是晓得的,向来府里好吃好喝地供着,他家人见少爷的尸身瘦骨伶仃,就请了附近有名的道士来,那道士一看就说,这人的血气,都给妖怪吸光了,所以才干瘪呢。”

周泽楷眉蹙得更深,难怪富家大户赶着出城,比起妖魅作乱的古城,中原的战乱确实显得更易于接受。他记得叶修曾提过,近年来风雨飘摇,很不太平,没想到连人迹罕至的古城,亦出了这样骇人的大事。

“有钱人家迁回中原,我们这些小生意人可没法子啦,没钱没势,能跑到哪里去?”杂货铺老板见周泽楷默不作声地垂着眼,继续碎碎道,“那除妖的道士,据说神通广大,眼下就在城门口守着呢,说是要挨个盘查,您出城的时候,大约就能见着他了。”

 

那神通广大的道士,确实尽职尽责地守在城门口,一身藏蓝色道袍,外披一件宽衣广袖的白色外套,他身材高大,脊背直挺,严厉地站在兵士身畔,模样很是显眼。周泽楷对这些不甚上心,背着满竹篓颜料矿石,跟在出城的人流中,默不作声地径自走路,刚与那道士擦肩而过,便听见一声暴喝:“站住!”

那道声音严厉又凶狠,周泽楷一怔,蓦地停下脚步,那道阴厉的剑锋,便近在咫尺地擦着他前襟划下去。周泽楷常年往返古城,城里驻守多年的青年兵士,与他是眼熟的,见道士下手狠辣,连忙出来劝阻:“误会,误会,这位先生我们认识多年了。”

周泽楷硬生生躲了一剑,不晓得惹了什么麻烦,便低眉顺目地垂手,静默地站着,他不爱说话,便由着那些兵士替他解释,说他是附近石窟的抄书人,定居十余年了,众人与他都是认识的。

这道士刚才那一剑,似乎亦有试探的意思,见他没显出什么妖魅魍魉的原型,亦有人证物证,便收剑入鞘,拱手向周泽楷作揖道:“一时情急,冒犯了您,请见谅。”

周泽楷这才轻轻吐了口气,礼貌地回了一揖,身畔的兵士唯恐再引误会,连忙解释道:“这位先生不爱说话,您别见怪。”

道士虽缓和了声调,神情却依然严厉,锐利的视线直直地剜在周泽楷身上:“能借一步说话么?”

周泽楷微微蹙着眉,半晌点了点头道:“好。”那道士走在前面,两人远远地在城墙根停下,便与人流与兵士间隔了数十步的距离。这人眼神狠厉,没什么客套话,便冷冰冰地单刀直入道,“近来你与什么可疑人等见过面么?”

周泽楷想了想道:“一面之缘,算么?”

那道士见他确实一无所知,便一字一句道:“你根骨上佳,福泽深厚,我方才听他们说,你是抄经人,想你这些年来,大约累积了不少功德。”

周泽楷不晓得他说这些的意思,只默不作声地听,那道士继续道:“你知道城里宋氏公子暴毙的事么?”周泽楷点点头,道士便道:“那公子给妖怪魅住,身体被掏空了,最后只剩下个躯壳。你体征与那位公子甚是相似,像是被那妖怪盗过气血,只不过是早些时候的事了,如今调养恢复得差不多,瞧不太出来了。”

周泽楷蹙起眉,那道士便继续道:“体寒气虚,晕眩乏力,你有印象么?”

这些症状,周泽楷确实是曾经历过一次的,他向来体格强健,小病小灾都记得深刻,那日清晨醒来,头晕目眩,以为是深夜受了寒,数日后便好了,故而并未往心里去,如今听那道士一席话,蓦地便想了起来。周泽楷垂着眼,身上逐渐便有些泛冷,那股寒意从心底涌上来,带着隐约难辨、张牙舞爪的形状,丝缕渗进脏腑里,他面色有些发白,蜷紧了手,半晌轻声道:“不记得了。”

那道士当他是被吓住了,便冷冰冰地继续道:“有一种妖怪,是最擅长以这法子害人的。数月前我曾与那些妖怪的头子交手,这妖怪头子甚是厉害,若不是我受侠义之士相助,得了破他咒法的秘密,恐怕眼下还伤不了他半分。我赶不及剿灭他,叫他给逃了,销声匿迹了好一阵,如今一现行,便在城里造出场命案,我只恨当时动作不利索,没有当即将他杀了。”

周泽楷听他一番话,脸上血色尽褪,紧紧地抿起双唇。那道士见他这般,想他不过是一介抄书人,连自保能力都没有,自然畏惧妖怪,嗤道:“我本想这妖邪伤得这样重,自保尚不暇,哪里能再掀什么风浪,原来是偷了你的气血。”

周泽楷闭上眼,呼吸紧遏在喉咙眼,每个字都像是花费了力气,才最终吐出来,“城里的命案,”他停了停道,“是那妖怪……?”

那道士的锐利目光,冷冷地剜在他身上,嗤笑道:“他手下的那些杂碎,哪个不乖乖听他指挥?宋家公子的精气,不晓得能助他恢复多少功力?”

周泽楷默不作声,紧紧抿着唇,面色惨白,眼神却逐渐变得异常清明,像是隐约燃烧着的一点烛火,寂寂地亮着,那道士冷冰冰道:“你算是命大,撞见了他,也没丢了性命,兴许他一时没找到下手的机会,又兴许是他看你根骨上佳,福泽深厚,要慢慢与你磨耗呢。”

那道士在怀里稍微摸索两下,便掏出一块葫芦形的法器,那法器通体莹亮,隐约发着银灿灿的光,他将那法器塞进周泽楷手里:“不必惊惶,既然遇见了我,我自然要助你,拿着这东西,好好揣在身上,若是再遇上妖邪,欲对你下手,这宝物定能保你周全。”

那块葫芦被塞在周泽楷掌心,周泽楷亦不握着,只悬悬地卡在手指上,欲掉不掉,那道士冷声斥道:“还不好好收着!”周泽楷便蜷起手指,轻轻将那法器拢在手心里,半晌才张口,声音轻得只剩气流:“谢谢您。”


周泽楷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断崖的。已是黄昏时分,沙漠里寒意渐浓,漫无边际的黄沙,被夕阳燃得殷红,流沙汇聚而成的丘陵,不断在寒风中迁动,周泽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动,腿脚踩下去,流沙便浸没了脚跟,再抬起脚来,那些细沙便逐渐滚落下来,填平那道隐约的脚印。

周泽楷没有直接从断崖的木梯攀上去,只在崖畔默不作声地站着,夕阳落在他身上,浑身都是霞红,躯体炽烫地发热,心底却冰冷得清明,他抬眼向上望,便望见断崖上重重叠叠的洞窟,那些洞窟多年不再住人,逐渐便荒废了,唯有其中一间,里面是住着两人的,那两人中的一人,如今在等待他回来。他曾与这人倚靠着,十指相扣,说些带笑的甜言蜜语,躯体紧紧相贴,对方那两瓣微凉细薄的嘴唇,在他唇上摩挲,微微地张开,而他用舌拨弄着那人的舌尖,与他缠绵地拥抱亲吻。

周泽楷静静地在崖畔站了一会,默默望着木梯的角落,本应涂抹在石窟墙面的灰泥,在那里杂乱无章地堆积着,他望着那些泥,便蹲下身,随便寻来了些物什,将泥土挖开,缓慢地将那法器埋进去,才撑着墙壁站起来,默不作声地往楼上走。

脚踩踏在木板上,嘎吱嘎吱作响,再抬起眼来,便望见叶修微笑着倚在楼上木栏畔,一只手撑着下颌,垂眼笑眯眯地望着他。他站在红艳艳的夕阳余晖里,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,见周泽楷动作迟缓,便轻巧地翻了个身,从木梯上下来,接过周泽楷背篓里的矿石染料,悠悠道:“今天怎么晚了?可叫我等了老半天。”

周泽楷默不作声,任凭叶修接过他手里背上的物事,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。叶修进了洞窟,熟练地将纸张颜料归位,转头见周泽楷依然坐在石榻上,默默垂着眼,便搁下手里的物什,转头道:“怎么了?看你这副模样,没精打采的。”

叶修见周泽楷没反应,木头似地僵坐着,便在他身畔坐下,伸手覆着周泽楷的手。周泽楷颤了颤,手指顿时有些僵硬,微微向后缩,在叶修掌心下紧张地蜷起来。叶修怔了怔,无言地望了周泽楷半晌,将手从他手背上移开,只虚虚地搁在他膝头,半晌道:“小周?”

洞窟里的灯微明地燃着,周泽楷喉咙梗得厉害,发不出声来,嘴唇隐约打着颤,叶修见他沉默,脸上血色逐渐褪下去,那只搁在他膝头的手,便缓慢地后退,离开他膝头,逐渐缩了回去。周泽楷垂着眼,呼吸艰难,眼泪从睫毛上滑落下来,沿面颊掉在手背上,转眼便滑落进膝头,消失不见了。

叶修沉默地坐着,面色很是苍白,好一阵才勉强笑道:“小周,你若想对付我,什么法子不行,现在这样,我可受不住的。”

周泽楷静默了半晌,深深吸了口气,伸手触及叶修的手臂,逐渐一根根地收紧手指。他的手劲用得极大,叶修被他向前拉,倒在他肩头上。周泽楷的手臂压上来,环绕着叶修脊背,用力收拢,将叶修紧紧抱在怀里。叶修被他揽着,脸埋在他颈窝里,手指触着他腰侧的衣料,半晌低声道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……求你信我。”

周泽楷用力点点头,手臂向下滑,便环住叶修的腰,叶修松开握着他腰侧衣料的手指,轻轻拥抱回去。寂静的黄昏里,他听见洞窟外风沙隐约的声响,叶修躯体在他手臂间,随呼吸微微地起伏,呼吸的气流,便漫长又轻飘飘地吹拂在颈侧。

两人默不作声地抱了一会,便松了手,相互拉开些距离,周泽楷一双浸润着水光的眼睛,专注地深深望着叶修。叶修面色苍白,黑而深邃的视线抬起来,与他对上,视线接触,一时相顾无言。叶修望了他半晌,挑着嘴角,露出一个微笑,腔调蕴着股浓浓的威慑感:“看你这样,不会是主意早就打好了,成心看我笑话吧,嗯?”

叶修虽然微笑着,咬字却有点恶狠狠的,周泽楷一时分辨不出这是询问还是调侃,有些不知所措,连忙摇摇头,牵过叶修的手。叶修狠狠地挑着嘴角,动作却极轻柔,收紧手指,与周泽楷十指相扣,微微倾过身,轻飘飘地亲了亲他的嘴唇。

 

周泽楷再前往古城,已是数日之后的清晨。晨光熹微,空气里清凉弥漫,远方一轮茫茫的圆日,低低挂在黄沙与天空交际的地平线上,叶修旧病初愈,精神好转,周泽楷窸窸窣窣地清洗收拾,他亦差不多醒了,只是不起床,暖融融地窝在被褥里,睁眼望着周泽楷动作,半晌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来。

周泽楷捉住那只手,俯身亲了亲叶修眼睑,那只手便恋恋不舍地松开他,慢吞吞地缩回被褥里去了。周泽楷走下楼梯,经过那摊裹着杂草的灰泥,便蹲下身,将那法器取出来,擦拭干净,默默佩在身上。与这位神通广大的道士见面,叫周泽楷很是忧虑,待到进了城,又听说古城前两日出了鼠祸,平常钻在隐蔽处的老鼠,统统在大街小巷爬窜,咬毁了数间民居,又成群结队地攻击居民,城里人人自危,挨家挨户地上门祈求,要请这位神通广大的道士给自家作法。

周泽楷有意回避他,从供养人处领了粮食纸张,便默不作声地出城,城门前的兵士望见他,却连忙将他拦下来,解释道:“那位大人要跟您说些事呢,请您在此稍等片刻。”

周泽楷点点头,便低眉顺目地在城墙畔站定,他默不作声的时候,睫毛垂下来,嘴唇微抿着,瞧不出丝毫情绪,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站着。有人立刻前去通报,那位道士很快在街角出现,神情一如既往地严厉,朝他疾步走来,他三步并作两步,险些踩着了外袍,踉跄着扶着周泽楷手臂,才没有跌倒在地上。

那道士动作急迫,手劲甚大,一把攥着周泽楷手臂,针刺般的疼痛涌上来,周泽楷默默克制着后退的冲动,依旧平稳地站着。那道士紧紧抓着他,像是扭伤了哪里,按捺半晌才直起身,长喘了口气道:“近来马不停蹄,见笑了……你被那妖怪盯上过,我很是不放心,所以留你问问,这几日可注意到什么异动么?”

周泽楷摇摇头,那道士紧盯着他,又指着他佩戴的法器,叮嘱道:“这物什辟邪除魔,大有功用,你佩着它,不定能替我铲除那作乱的妖怪,他近日兴风作浪,前些天造了命案,眼下又引起鼠祸,手段甚是厉害,你住在附近,平时要小心谨慎。”

周泽楷又点点头,那两道锐利的目光,直直剜着他,叫他感到很是芒刺在背,半晌才低声道谢道:“劳您费心。”

 

道士送周泽楷的葫芦,听功效约莫是件法力强大的器物,周泽楷回到断崖,将那物什重新埋进楼梯畔的灰泥里,又往上面撒了些草灰,才背起背篓,沿断崖崖根往上走。将近黄昏时分,沙漠里刮风不绝,略微泛出冷意,叶修像是心情不错,有意坐在楼梯上等他,随意披了一件外衣,翘着一条腿,坐在木楼梯上,嘴里叼着根长杆稻草,一只手撑着下颌,闲懒地向下望,见周泽楷在拐角出现,便叼着稻草道:“哟,回来了?”

周泽楷亲眼目睹了古城里的鼠祸,又见平民百姓人心惶惶,本来有些担忧城里居民的安全,见叶修这幅悠游自在的模样,心里喜欢得紧,隐隐压在心底的忧虑,顿时缓解了不少。叶修垂头望着周泽楷上楼梯,嘴里那根草被唇瓣开合弄得一抖一抖:“这附近有个绿洲呢,你晓得么?”

周泽楷虽久居大漠,却常年待在断崖,熟悉的路线不过数条,绿洲倒是从未听说过,他上楼到叶修身畔,便握住叶修伸来的手,微微使力,将他从楼梯上拉起来,两人并肩进了屋,在石榻上坐下。叶修心情甚好,将嘴里的稻草对准石桌道:“我想着随便走走,不想发现了个绿洲,替你带了些果子回来,搁那了。”

周泽楷顺着稻草指的方向望去,便瞧见桌上一堆红艳艳的果子,果壳密布着细刺,已经熟透了,密密麻麻地堆着,周泽楷笑起来,边笑边伸手去揽叶修的腰,叶修将稻草从嘴里取下来,望着他道:“尝尝看?”

温暖的嘴唇凑上来,在叶修嘴畔擦过,周泽楷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,严肃地解释道:“先尝别的。”手指触到叶修肋下一块硬邦邦的部分,便顺手摸了摸,有些好奇地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
叶修被他偷袭了,又被他耍了流氓,一时有些感慨自己祸害纯洁青年,漫不经心道:“随身佩的玉髓,一直带着呢,你才发现啊?”见周泽楷的手指停驻在他肋下,随意摸索着,在外衣处欲伸不伸,便笑道:“想看?”

叶修伸出手,从周泽楷手掌下滑进外衣里,手指灵巧地动了两下,解开了玉髓的结。周泽楷揽着他的那半条手臂,蓦地刺痛起来,叶修浑身一颤,立时便倒了下去,虚虚地坐在石榻上的躯体,从榻上掉下来,蜷缩着跌倒在地上。周泽楷吓了一跳,不晓得状况,连忙忍痛俯身扶他,尚未接触到叶修,便被一股强大的蛮力拉扯着,踉跄地连连倒退。

一只手臂从身后稳稳地接住他,手臂再次刺痛起来,疼痛带来剧烈的刺激,脑海刹那间一片虚无,只有金星连续不断地炸开,那道阴冷的声音,平静地在他身后响起来: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”

那道士稳稳地抓住周泽楷,便将他甩在一边:“我料想你总是会帮我的,但也没想到你决心下得这么快,省了我好大的功夫。”

周泽楷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,他难以置信地抬眼,与那道士冰冷的目光相对,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:“我给你的符咒再有用,也得这妖怪卸了护体的物什才有效,眼下他中了我们的计,自会显出本形,你可以亲眼看看。”

叶修俯伏在地上,躯体蜷缩着,浑身都痛极似地发着抖,黑发滑落下来,遮住了面颊。那道士大步走上前去,抓住他头发,将他向上提,便露出一张满是冷汗的扭曲面容。那面容颜色惨白,呼吸粗重又急促,烛光照耀下的五官,逐渐发生变化,扭曲出狰狞的形状,紧闭的双眼与嘴,变得异常狭长,细小的绒毛从皮肤长出来,若隐若现地覆盖着面颊。牙齿粗而尖利,翻出嘴唇之外,鲜血从嘴角源源不绝地流下来。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晃动,将那张扭曲的兽类面容映照得阴森又可怖。

周泽楷原本睁大的眼睛,慢慢地便紧紧闭上,那道士望着周泽楷,嗤笑一声,低声念了些咒文,悬在空中的躯体便蓦地一缩,被逼出一声遏制着的闷哼,冷汗从他面颊流下来,融进嘴角溢出的鲜血里。周泽楷听见闷哼声,蓦地睁开眼,那道士便冷笑道:“你看清楚了这妖怪真正的样子么?”

周泽楷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,嘴唇打着颤,面色惨白。那道士望着他,又念了些咒文,他手脚逐渐热起来,四肢知觉缓慢地恢复,耳畔道士低沉冰冷的声音,在狭窄的石壁间回荡:“我身上有法术,他护体的玉髓,我是摸不了的,你既能哄他摘下来,便来帮我取了吧。”

周泽楷浑身发抖,一动不动地垂眼坐着,那道士见他不动,便松了抓着叶修头发的手,将他丢在地上,冲周泽楷喝道:“磨磨蹭蹭干什么?”周泽楷咬着牙关,默默凑过来,摸到叶修的躯体。那躯体冰冷得像铁石,浸透着冷汗,在他掌心下不断发抖,冷汗与血滴落在地面上,逐渐泅成一小滩血泊。

那只缩在黑发下的手,蓦地伸出来,紧紧抓住周泽楷的手腕。五指已失了人形,蜷曲成爪,指甲尖利,上面覆盖着细小的绒毛。道士居高临下站在周泽楷身后,唯恐他畏惧妖怪,要临阵脱逃,便冷冰冰地催促道:“你快些。”周泽楷咬着牙,将手从叶修紧抓他的手里抽出来,那只非人非兽的手,依然挣扎着不断想抓住他,周泽楷抽出手来,那只手便掉落在地上,颤抖了好一会,缓慢地一点点紧蜷起来。

周泽楷深深地呼吸,重新去摸叶修的躯体,叶修骤然狠厉地一动,周泽楷立时便被先前那股蛮力向后牵扯,跌跌撞撞地后退。道士一把抓住他手臂,又默声念了些咒文,角落里蜷缩的躯体,痛极地打起颤,便脱了力般不再动弹。道士扶着周泽楷,冷冷道:“小心些,别叫这妖怪咬你,你是不清楚,自己的气血如今对他有多珍贵,莫被他趁机钻了空子。”转眼向叶修望了望,又朝周泽楷道:“也罢,眼下多花些功夫也无妨,我给你的那件法器呢?”

周泽楷静默半晌,顺从地低声道:“古城脚下,迎春花,埋在下面。”

“好。”那道士点点头,便松了拽着周泽楷的手,料想这妖魔作恶,伪装害人,不晓得使用过多少邪法,如今总算真相大白,叫这轻信的抄书人,见识了他狰狞可怖的真面目,愿意回心转意,便回头对周泽楷道:“你且在此看着,我去去就来。”

周泽楷轻微地点点头,那道士便又吩咐道:“若是爱惜性命,便离他远些,知道么?”他见周泽楷点头,便又设了些束缚行动的咒法,那些符咒齐整地散在地面,莹莹地发着光,形成一片法阵,将本就寸步难行的叶修,紧密地围绕在其中。

那道士咒法设毕,转身便出了洞窟,藏蓝色的身影,迅疾地消失在洞窟口,窟里便又恢复了昏黄的冷寂。周泽楷默默垂着眼,望着叶修蜷缩着的躯体。他的黑发垂落着,遮挡住了面容,发丝散落在地上,满沾着粘稠的鲜血与汗液。

周泽楷深吸口气,咬紧牙关,在阵外默默跪下,叶修意识到他的接近,艰难地向他伸手,周泽楷没有动,任凭叶修握住他手腕。叶修抓住他,停顿半晌,费力地将他拉向自己,周泽楷便顺着他的动作,向前移了移,挪进那圈莹亮的阵法里。

叶修艰难地靠过来,浑身不断打着颤,像是痛得发抖,又像是自嘲地笑,从喉咙挤出断断续续的气声:“周,泽,楷,食,言,而,肥。”

周泽楷闭着眼,感受到叶修紧紧抓着他衣襟的手,轻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
叶修吃力地支起躯体,冷汗不断从面颊滑落下来,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落泪:“我,不,会,怪,你。”

“嗯。”周泽楷轻声应道,没有动弹,只在地上默默坐着,叶修的性子,他是晓得的,他以为打定了主意,便不会害怕,可躯体依然在打颤,手臂使不上力,只微抬起来,虚拢着叶修。叶修伏在他怀里,将面颊埋在他颈窝,剧烈的疼痛袭来,周泽楷浑身一颤,紧紧抓住他,咬伤深而狠厉,鲜血从他颈侧流出来,眨眼便被吮吸干净了。周泽楷被叶修紧抓着,浑身动弹不得,血液从躯体抽离,视野模糊,身体逐渐有些发冷,这时他才觉得害怕,想对叶修说,自己没有食言,还想对叶修说,自己心里实在是极爱他的。

他浑身流淌的血液,最终会成为叶修躯体的一部分,对他而言,这其实没什么不好,但无论多好,哪里比得过两人白头偕老,他原是想与他厮守一生的。


视野里一片模糊,眼前的石榻与人,被昏黄幽暗的烛光照亮,带着模糊不清的重影,周泽楷眨眨眼,那些重影便忽远忽近,在眼前盘旋,他浑身没有力气,又冷得厉害,颈侧被咬过的地方,钻心地刺痛。石板坚硬又冰凉,躯体紧贴着地面,冻得像要失去知觉,周泽楷勉强地动了动,在地面尽可能地缩起来。意识迟缓,耳鸣得厉害,思维在头脑中盘旋,汇合不出具体内容。

周泽楷缓慢地呼吸,又眨眨眼,模糊地望见一双带重影的脚。叶修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,垂眼望着他,半晌才平静地蹲下来道:“醒了?”

这道声音太熟悉,太亲切,叫周泽楷一时感到茫然,大脑迟缓地运转,他眨眨眼,默默望着叶修屈起来的膝盖,与搁在膝盖上的手。叶修垂眼望着他,冷冷道:“说不怪你,你也真信?”

叶修的语调平稳,一丝惯常带着的笑意都没有,冷得像碎冰,听得周泽楷心头发颤,他从没听过叶修这般说话,茫然地默默闭上眼睛,艰难地回想,本来在胸腔里跳着的心,便逐渐沉落到地下。叶修见他不作声,便将手伸到周泽楷面前,那双平薄修长的手,数月来苍白得不带一点血色,如今吸食了他的血,显得红润了不少,叶修轻描淡写道:“看到了么,你这气血好用得很,杀了可惜,还是养养再用更划算。”

周泽楷模糊地望着那双手,慢慢闭上眼睛,叶修便又淡淡道:“怕么?”

周泽楷缓慢点点头,叶修便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脸颊,像是在笑,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笑意:“怕也没用。”

叶修的动作矫健,平常的懒散模样隐去,便带出一股强大的气势,似是对洞窟外的境况有所察觉,他从周泽楷身畔站起来,转眼便消失在窟外,连丝毫足迹都没有落下。地面冰冷又坚硬,躯体贴在上面,叫周泽楷很是难受,他闭着眼睛,想着恢复了法力的叶修,认真起来竟是这样厉害,与平日里的闲懒相比,完全不是一个模样了,浓重的黑暗覆盖过来,便将他逐渐拖入冰冷的沉寂里去。

叶修与那归来的道士并没有纠缠多久,周泽楷失血过多,醒了又睡,睡了又醒,昏昏沉沉地对外界没有多少知觉,再睁开眼,望见坑洼的洞窟顶,茫然半晌,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石榻上,被被褥温暖地紧紧裹着。眼前没有重影,颈侧的伤口被处理过,寒冷与晕眩的感觉仍在,但不知为何已大有减轻。

周泽楷默不作声地躺着,隐约有些疑惑,转而记起叶修先前的话,说是要养养他,再食他气血,一时感到有些畏惧,微微偏过头,便望见叶修的熟悉身影。他静坐在对面石榻上,在隐约晃动的烛光下,用麻布随意擦拭着手上的血,昏黄烛光落在他面容上,映照出他淡然的神情。

周泽楷眨眨眼,目不转睛地望着叶修,叶修将手逐渐擦干净,抬眼望向周泽楷,两人蓦地四目相视,叶修将擦手的麻布扔在一边,见周泽楷视线落在血迹上,便淡淡道:“放心吧,人没杀,不会叫你造杀业的。”

叶修的语调,与先前的冰冷很是不同,声音低沉又平静,像是压抑着什么,显得有些奇异,周泽楷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,只默默垂着眼。叶修沉默地望了他一阵,忽然道:“你身上的符咒,和我的玉髓的事,你都不知道么?”

周泽楷蓦地瞪大眼,心脏骤跳起来,惊疑地望着叶修。叶修见他眼睛骤然亮起来,便像是自嘲般地,挑起嘴角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周泽楷连忙支撑着坐起来,小心翼翼地探手,去摸叶修搁在膝头的手,连声音都着急得变了调:“叶修……”

叶修坐在对面石榻上,与周泽楷隔着些距离,这叫他探手的动作变得艰难,叶修沉默不言地坐着,周泽楷勉强触及他的手,连忙又道:“叶修。”

叶修平日里嘴巴何等厉害,如今一反常态地沉默,叫本就不善言辞的周泽楷,更加不知所措,他覆着叶修的手,千言万语卡在喉咙,半晌才着急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不说话?”

“你要我说什么?”叶修沉默半晌道,“眼下我很是愧疚,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
周泽楷睁大眼,目不转睛地望着他,一时分不清心底是欢喜还是酸楚,喃喃道:“那……你坐过来,好么?”

叶修将周泽楷石榻上的被子挪了挪,在他身畔默默坐下,周泽楷牵着他的手,眼眶有些发热,很是欢喜地低声道:“你怎么……?”

“你要问我怎么知道的?”叶修淡淡道,“我猜的。我那时咬了你,还当你蠢呢,随便就心软念旧情,坐在那不动。我跟那人说你死了,他痛斥了你一顿,说早知道你勾结妖魔作乱,他欲助你,你却丝毫不悔改,死有余辜。我就想,原来这人是存心要让我咬,你可真是能干。”叶修平铺直叙,声音逐渐有些梗塞,语气却维持着平静,“我没告诉过你么?我若想害你,那是动动手指的功夫,我若是当时……真杀了你,你要我如今怎么办?”

叶修说着说着,便咬起牙关,周泽楷深深望着他,轻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
“你闭嘴。”叶修的腔调隐约带了点咬牙切齿,“你对不起我吗?我如今倒是恨不得用我的气血,再来换你的气血。”

周泽楷专注地望他,见他面无表情,视线沉沉落在石榻边缘,哪有平日的犀利与厉害,一时觉得他这模样很是新奇有趣,又禁不住为感到有趣而愧疚,思索半晌道:“你刚刚说……都听我的?”

叶修垂着眼,露出一个自嘲的淡笑:“是啊。”

周泽楷微凉的手指,虚虚地触在他面颊上,叶修一动不动地坐着,周泽楷便向下滑动,指尖接触着他的脖颈,再向里伸,小心翼翼地探进他的衣襟里。叶修怔了怔,抬眼意外地望着周泽楷。那只微凉的手,在他锁骨与颈侧摩挲,带来隐约的酥痒,见他禁不住颤抖了下,便逐渐向深处滑去。周泽楷不擅长耍流氓,又觉得自己有些乘人之危,一时脸上挂不太住,手指在叶修胸膛与颈侧打转,到底没有往下摸。


不能描述咳咳咳



叶修面对着周泽楷,眼睫贴眼睫,鼻尖贴鼻尖,静默一阵,轻声道:“小周……肩上还痛么?”

周泽楷哪晓得叶修这时候了还惦记先前的事,见他这架势,唯恐他要记个一年半载,连忙哄他道:“不痛了。”

叶修知道周泽楷没说实话,亦不揭破,淡淡道:“我那时伤了你,险些把你杀了,你理当恨我的。”

周泽楷紧紧揽着他,摇摇头,沉思默想了半晌,一股脑冒出来一长段话:“……若不是我,你这样厉害,也不会被人害。”

叶修听他讲,忍不住笑了:“咱们俩干什么呢?各自陈述罪状?”

周泽楷听叶修总算笑起来,一颗心轻飘飘地落下来。叶修动了动,顿时倒吸口冷气:“哎呦……真疼。”叶修不常喊疼,一喊周泽楷就有些紧张,叶修揉着腰,轻飘飘道,“你这功夫未免太差,以后多跟我练练啊。”

周泽楷小心翼翼地伸手,替他揉揉腰,耳根发热,有些庆幸深夜里没点灯,叶修却适时覆手上来,紧贴他耳朵,满意地笑道:“害羞了?”

周泽楷覆在叶修腰上的手,默默向后摸,指尖划过脊椎,示威似地挠了两下,叶修抖了抖,禁不住啊了一声,那声音很轻,蕴着尚未完全消退的情Yu,在黑暗里格外清晰,显得很是旖旎,叶修顿时不说话了,半晌才重新张口,腔调带着股恶狠狠的味道,像是有点恼羞成怒:“给我等着啊,待你伤好了,咱们再算账。”

周泽楷见好就收,不敢再撩他,规矩地揉着叶修的腰。炽烈的欢喜过后,疲惫与困倦来得很迅疾,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,感受叶修平稳悠长的呼吸,逐渐意识模糊,很快便陷入黑沉沉的睡眠里去。



古城里宋氏公子暴毙与鼠患的事,逐渐有了眉目,消息流传过来,说皇城里亦出了类似的命案,人心惶惶,妖邪横行,祸乱魅主,天下将要大乱了。周泽楷坐在古城杂货铺里,听那肥头大耳的店老板,絮絮叨叨地讲些流言蜚语,他对这些事,本是不上心的,只是中原发生的事,总归与叶修有关,多了解一件也是好的。

叶修在断崖住了数月,便对周泽楷说要回乡,他没有提具体情况,周泽楷却大致是晓得的,彼时叶修与那陌生人在断崖下交谈,言谈隐约地飘上来,周泽楷便知道了叶修原来有不少同族,还知道了他原来叫叶秋,是掌权的大人物,只是族中有恶徒兴风作浪,唯恐叶秋对他们不利,便使计陷害他,怕他报复或泄露秘密,又欲杀他灭口,使他不得不隐姓埋名地四处躲避,城里的鼠患与命案,亦出自族中恶徒之手,要引诱他出面,利用那神通广大的道士来害他。

叶修对待那族人,态度很是平静,波澜不惊地说话,字句都是淡淡,周泽楷却晓得他愈是严厉,便愈是冷静,那族人似乎曾是他手下,晓得他的性子,听他轻描淡写地说话,便跪下来道:“当初我们虽奉命要杀您,可不曾蓄意害过您,从前那些事,我们都没有参与,求您看在血脉相连的分上,平了族里的乱。”

叶修见他跪下来,淡定道:“慌什么?我带出来的人,几斤几两重,我不知道么?”又垂眼望着他道,“当初要我走,是你们众人的决议,我自然会走,如今遇上要送命的事,倒是立刻来找我了,你们的算盘也未免打得太好。”

叶修顿了顿,见那族人跪着不言,便继续道:“这种劳心费神的烂摊子,就莫拉我下水了,我既然走了,自然不会回去。”那族人俯跪在他面前,半晌才哽咽道:“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,那些族中恶徒,将天下搅得大乱,如今哪还有真正的清净乐土,我们暗地里费尽了力气,才总算找到您,请您三思。”

叶修垂眼望着他,笑起来:“你这功课做的挺足啊。”他抬起眼来,便与栏杆上满面忧虑的周泽楷相视,轻描淡写地丢了句“在这儿等着”,转眼便上了楼,与周泽楷并肩进了窟里,叶修牵着周泽楷的手,半晌道:“你都听见了吧?”

周泽楷点点头,叶修便道:“若要你等我,你愿意么?”

周泽楷想了想,神情很是忧虑:“陪你去?”

叶修像是给他逗乐了,一时有些想笑,那点笑意蕴在嘴角,很快沉寂下去:“我族里都是些妖怪,你好端端一个人,陪我做什么?去当活靶子?”

周泽楷抿起唇,不再说话了,半晌道:“要……去多久?”

叶修望着他,这时才隐约露出个苦笑:“我若是知道,就不这样大张旗鼓地要你等我了。”

周泽楷点点头,牵着他的手,一字一句道:“我等你。”

叶修专心致志地望着他,严肃道:“其实我叫你等我,这约定也不是非要作数,若是我数年没有消息,或有个三长两短,你大可以跟看上的姑娘家结亲……”

周泽楷恶狠狠地掐了叶修一把,叶修猝不及防,被掐得倒抽口冷气,周泽楷何等好脾气,从没发过火,如今倒像是气狠了,又抬腿踢了叶修一脚,不够解气,怒极地厉声丢了句“闭嘴”,叶修挨了他毫不客气的两下,又被他前所未有地斥了句重话,连忙讨饶道: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
周泽楷这才出了口气,依然恶狠狠地牵着叶修的手,叶修深深望着他,有意替他消气,微笑道:“待我回来了,估计天下也太平了,到时我领你去看家乡的桃花,那地方藏在深山里,春天里繁花似锦,一般人没眼缘的,到时赏人又赏花,我可算是享受大发了。”

周泽楷平静下来,又给叶修顺口调侃了,气消了大半,半晌认真点了点头。



周泽楷在古城里常住,独自等了叶修数年。叶修走前叮嘱他,说中原风雨飘摇,局势危险,叫周泽楷在此小心待着,若是定期与供养人会面,便是平安无事的信号,又说得了空,能确保寄送安全的话,便写信给他。周泽楷待在古城,静待了这些年,收到的信件,统共不过只有三封。头一年的绢帛,只有两三句话,轻描淡写,不疼不痒,随意说些桃花的事,便再没有了下文。

叶修临走时,约莫是嘱咐过手下,有意维护古城,中原地区妖邪肆虐,城里却再没有出过早先那般骇人的命案。大漠毕竟荒僻,眼目所及,尽是无垠的黄沙,资源匮乏,交通不便,这无人问津的蛮荒之地,到底没有受到太多中原战乱的侵扰。

周泽楷有意使自己忙碌起来,终日埋头抄经,若是得了闲暇,便去城郊的杂货铺,静听老板与过客的闲谈。迁居避难来的居民,带来远方零碎的消息。中原的混乱,已是人尽皆知了,王朝一夕覆灭,藩镇割据作乱,流血漂橹,民不聊生。周泽楷早先曾隐约从叶修那听说过,造反的节度使,与想方设法加害叶修的族内恶徒,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恐怕这些拥兵自重的将领,是受了妖怪相助,或许根本就是妖怪所化,有意戕害平民百姓。

周泽楷又等了数年,便收到了珍贵的第二封来信。信件密密地封好,依然以绢帛为纸,方正地叠起来,用精致的银线裹着。周泽楷回了断崖,将竹篓搁下,便端正地坐好,小心翼翼地裁信。他默默将信封打开,便望见绢帛里的艳红花瓣,稀疏地堆在一起,被绸缎仔细包裹着。绢帛上的字迹随性,瞧得出寄信人的性格,言语依然简洁,是向周泽楷道歉,说近年形势严峻,信件不敢多写,唯恐暴露了周泽楷,威胁他的安全,请他多加餐饭,最后又说,自己会日日想着他。

叶修写不写信,周泽楷是不介意的,他不为信件操心,只盼望叶修蹚的这趟浑水,能稍微浅些,别叫他这样殚精竭虑,劳心费神。再等待数年,便接到了叶修的第三封信。彼时恰是初春,他前往古城,在风沙里跋涉小半日,乍到城外,远远地站着休息,抬起眼来,便望见这座静谧的建筑。数百年来,风沙呼啸,这四面高耸挺立的城墙,被侵蚀得斑驳,城里的迎春花枝,隐约探出枝条来,对着路过的行人,红艳艳地招摇着。

周泽楷到杂货铺,与供养人交接,那封信便被送到他手上。信件有些重,沉甸甸地搁在掌心,周泽楷默默垂着眼,望着这封信,没有揣在怀里,先回断崖,而是向杂货铺老板借了工具,在桌前坐好,小心翼翼地将信打开。他往里摸,便又摸到一张绢帛,微微松了口气,将绢帛取出来。

绢帛却是空的,没有任何字迹,里面包裹着一块玉髓,晶莹圆润,纹路细腻,上面浓重地沾着血迹,血迹已经干涸了,黯淡地覆盖在玉髓上。这玉髓是叶修用来护体的,当初他随身不离地带着,曾主动为周泽楷摘下来过。周泽楷垂着眼,望着手里的玉髓,觉得叶修这人,实在忒是可恶,千里迢迢地送信来,永远晓得怎样把最重的话说得最委婉。

周泽楷收了绢帛,又将玉髓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将工具还给店老板,便背起竹篓,转身回断崖去。脚踏上断崖的木梯,咯吱咯吱作响,一时有些恍惚,觉得这人就像还坐在楼梯上等他似的。初春的大漠深夜,寒意刺骨,石窟里没有点灯,只有隐约的月光,微明地照耀下来。周泽楷躺在石榻上,抬眼望着窟顶,风沙在帘外呼啸,他静了静,似乎隐约听见些人声,蓦地坐起来,摸索着起身,哆嗦着解开门帘,便望见大漠里一轮高悬的月亮,照耀在四野无人的寂静断崖上,那月亮自古至今,都是一样地圆着,他用手掩住脸,便摸到自己满脸的湿热眼泪。

周泽楷在断崖待着,又等了数年,才不会再听错了声音。他勤勉又恭谨,终日伏案,专注地抄写,经藏卷帙浩繁,多年累积下来,已经完成了大半。他一章章抄完,便按照内容,分门别类地将纸张整理成册,细心捆扎好,装在竹篓里,搁进藏经的洞窟。那洞窟窄小,不如早先有雕塑与壁画的石窟宽敞高大,要屈起身,才能弯着腰进去。

周泽楷初到时,藏经的洞窟才刚刚开凿,里面是空的,只有些简单的壁画,后来他往里搁经,那里便薄薄地垒起一堆经卷,随着年月流逝,纸张累积,逐渐加高,便形成一道半人高的山丘。周泽楷搁下竹篓,默默钻进去,小心翼翼地整理好经卷,便又钻出来,背起空了的竹篓,转身回到石窟里去。

周泽楷走着走着,便听见些细微的响动,这声响很熟悉,他曾隐约听错多年,如今已经不会再被惊动了。他垂着眼睛,缓慢地拾级向上走,木头被踩踏着,嘎吱嘎吱作响,那颗人头蓦地探出来,从木栏杆里向外望,见他默不作声,只顾闷头上楼,便叼着草根,叫他道:“你动作未免也太慢了,叫我一点都找不到重逢的真实感。”

那人将草根从嘴里取出来,见周泽楷抬眼望上来,面色苍白地紧紧盯着他,便又叫道:“怎么这幅表情?你拿我的玉髓去卖钱了?”说罢便纵身跳下来,衣袂飘动起来,像一只振翅的洁白飞鸟,轻盈地落进周泽楷展开的双臂里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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