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,有条鱼!

唱一支锡安的歌

周泽楷被押进审讯室时,周围黑暗中涌起一阵声浪的骚动。他在中央调查局工作多年,已经是大名鼎鼎的密码破译处处长,审讯人成了被审讯人,难免叫人唏嘘不已。

手铐铐上手时,周泽楷就已经做好了不能善终的准备,强行扣押当事人,无传票无律师无证据,审成什么样都不会叫他意外。碍着周上校的身份,审讯处没有用刑,只是客客气气地请他来,把他往冷冰冰的铁质座椅上一按,炽烈白光从头顶穿刺下来,照得视野白茫茫一片惨淡。

周泽楷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,英俊面容线条锐利,像是所有情绪都从眼角眉梢挖走,只剩锋利的大理石般的刚冷。不远处长桌上端端正正坐着一排人,中央调查局各分处的处长与总局长都在,见周泽楷半咸不淡地坐下,又是一阵窃窃私语。

叶修潜逃,周泽楷是最大的嫌疑犯。中央调查局费尽千辛万苦才逮住叶修,做梦都想把他利用价值挖掘到最大,最好能大张旗鼓地审他,再公开枪毙示众,挫挫北方联军的志气。满打满算地计划好,得意洋洋地向总统邀了功,尚未来得及向媒体展示法院传票,便给周泽楷突如其来地横插了一刀。

周泽楷听说叶修被捕,办完广州的案子,便风尘仆仆地赶回来,刚踏进调查局,便下令要私审叶修,进了秘密审讯室,转眼便是大半日,夜里看守再去瞧,便发现秘密审讯室门被撬开,犯人已经逃之夭夭。

周泽楷几乎是立时被逮捕,警察深夜闯进他家时,他正稳稳当当地睡着。没人敢直接动他,周处长理所应当地动用着上司威严,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,甚至去厨房炸了杯柳丁汁,就着炸得焦脆金黄的吐司吃了顿加餐,才半咸不淡地将双手一伸,示意众人万事皆备,只剩镣铐加身。

周泽楷是最后一个见到叶修的人,亦是唯一一个审问过叶修的人,叶修潜逃与他关系千丝万缕,调查局里更有人直接暗示,叶修很可能是他放走的,毕竟北方联军不可能在没有援助的情况下潜入秘密审讯室,再毫发无伤地将叶修运走,这其中进行掩护的调查局内鬼,说不定就是身居高位的前密码破译处处长。

“周处长,咱们很熟了,就不说些有的没的闲话。”局长见周泽楷坐定,便打开案卷,“昨天下午两点你在哪?”

“刚从广州回来。”周泽楷不爱说话,但不代表他不能说话。

“审问叶修的具体时间呢?”

“两点到四点零五分。”周泽楷颔首。

“有证人吗?”

“江波涛副官,和二楼清洁工。”

“下午四点到十二点之间,你在哪?”

“照常工作,照常回家。”周泽楷冷淡道,发现叶修潜逃时是深夜,距审讯已过了八小时,这八小时的空白里,什么都有可能发生。

“所有叶修的看守都以为你从四点起一直在审讯室。”局长道,“你离开时为什么不派人告诉他们?”

“看守玩忽职守,要我负责吗?”周泽楷反问道。

审讯室中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声浪,按理而言,进行审讯时外围看守确实不能擅自离开,但对关键犯人的审讯,大多用刑甚长,最长有十来天的记录,看守时有松懈,完全可以理解,没料到如今却被周泽楷钻了空子。

“审讯结束时,提醒看守是不成文的规矩。”局长提醒道。

周泽楷沉默半晌,像是深思熟虑,才清晰地将字句吐出来,声调冰冷得像削铁如泥的军刀,“如果看守连续八小时没有履行职责,也算我的责任,我愿意接受惩罚。”

局长沉默以对,翻了翻案卷又道,“你和叶修曾经是同窗。”

“是。”周泽楷面无表情道。

“你的校友作证,当年你和叶修私交甚密。”

“是。”周泽楷应道。

“久别重逢,也许激起了你的怀念之情?”

周泽楷没有言语,只是笑了笑,那张英俊面容,线条被笑意柔化,眼睛与嘴唇展现出微小弧度,像冰晶坠落溅出锋利碎刃,半晌才道,“我们五年未见,从未联络。”

“你们决裂了?”

“立场不同,无可奈何。”周泽楷道。

 

黑漆漆的寂静围绕聚拢来,又散落成模糊不清的光斑。清醒和昏聩不断撕扯角力,太阳穴与下身剧烈的刺痛袭来,不断将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撬出。极度缺乏睡眠的大脑,经过长时期补眠,又逐渐恢复运作,只是残留着头痛欲裂的后遗症,一跳一跳地不断刺激神经。

阳光晴朗又温热,暖融融地照耀在叶修脸上,逐渐将他从朦胧中唤醒。他勉强动了动,便听见一声短促的尖叫,紧接着便响起水杯碰撞声,匆忙脚步声,低声呼叫声。叶修浑身酸痛没劲,懒洋洋地挑起眼皮,适应了光亮,才将两只眼都缓缓张开。

肢体酸痛,嗓子火烧火燎,喑哑得发不出声,口腔与咽喉都在叫嚣水分。叶修活动活动手腕,便取过床头水杯,微微抿了几口。他受伤其实不重,这两天陷入昏迷,主要是因为睡眠匮乏。以剥夺睡眠的方式折磨俘虏,是中调局的惯用手段,叶修没日没夜地给关了几天,出来时基本是昏迷状态,一觉睡了整整两天,醒来便浑身又有了力气。

脚步声密集迅速地汇聚过来,一堆人风驰电掣地冲进房间。为首的是苏沐橙,眼泪淅淅沥沥,流得比北方夜雨还密集,唐柔倒是镇定又平静,陈果花枝招展,乔一帆喜上眉梢,包子热情似火,罗辑一脸掩盖不住的担忧,剩余熟人都不在眼前。

“同志们好,”叶修挥手向众人示意道,“好久不见。”他声调喑哑艰涩,一半字句都是气声,没什么底气,但这不妨碍他将身体无碍的信息传递给每一位在场人士。那张平日散漫随性的面容,此刻却没显露什么重逢喜悦,病人懒洋洋地靠在病床前,十指交叠,微微带点嘲讽的笑,眼神却冷刀子似地剜人,兴欣机动小分队一干人等,顿时吓得噤了声,晓得队长是要开始算账了。

“方锐呢?老魏呢?小安呢?”叶修冷笑,仍然用着半喑哑的调子,“是死了还是敢大着胆子不来挨训?”

“他们……还在……整理破译出的密码。”陈果嗫嚅道。

“好,看来人都活着,不错,”叶修硬冷冷地掷出几个字,“一会跟他们算账,物资消耗了多少?”

“基本没有。”罗辑被乔一帆肘击,连忙道,“差不多是毫发无伤。”

叶修向后一靠,仰头冷声道,“中调局什么时候安了你们的线人了?”既然不是强行突围,便肯定是线人接应。

“没有线人……”苏沐橙声音婉转得像鸟鸣,一张秀美面容上泪痕斑斑,“我们就是……”就那样突如其来头脑发热地想救人,毫发无伤地冲进去,撬开门,把昏迷不醒的叶修扛出来,再全身而退,这话说出来,苏沐橙自己都不信。

叶修见她眼神闪躲,半咸不淡道,“有人给你们通风报信,接应你们,又要求你们保密了?”

病房顿时鸦雀无声,众人面面相觑。叶修何等观察力,这点事情在他雷达般高速运转的头脑中,甚至算不上秘密,不可能掩盖得住,没来探病的三人,根本就是老奸巨猾,晓得面临着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,才以整理情报为借口远离战场。

“我当初怎么布置战术的?你们是怎么对我发誓的?”叶修声音不急不缓,每个字都咬得硬冷,眼角眉梢瞧不出怒火,姿态却雷霆万钧,“目无纪律,罔顾指挥,意气用事,看你们这副样子,是谁接应估计都搞不清,如果这是圈套,大概是中调局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圈套,一网打尽,全军覆灭,你们是看日子过得太安全了,一个个都想试试死法是不是?”

叶修平日稳重淡然,何曾说过这种重话,苏沐橙顿时泪如雨下,又抽抽噎噎地抹眼泪,嗫嚅着颤抖双唇,从嗓子眼挤出模糊不清的字词,声调很像“不想”“可是”“死”,她不敢出声,便委屈地遏着哭腔。其他人在她身边,多少都有些撑不住,各自红了眼眶,陈果站在苏沐橙身畔,眼泪早在睫毛上打转,叶修话音未落,便扑簌扑簌全都落了下来。

叶修挨个瞧了半天,究竟还是心软,放缓声调道,“知道错了,就都回去交份检讨上来,告诉那三个没来的,今天起所有人削顿晚餐,训练量加倍,娱乐活动禁止,都自觉给我去关禁闭。”

叶修顿了顿,伸手轻轻拍拍苏沐橙头顶,修长细薄的手指移至她面颊,轻柔地抹去她源源不绝的眼泪,“得了,别哭了,哭花脸就不好看了。”这招收效甚微,苏沐橙被他安抚,反而眼泪开闸,紧紧按着叶修覆在她脸颊的手,又抽噎了好一阵。

一堆人见叶修消气,磨磨蹭蹭地又赖了会,才挨个离开病房。人群逐渐散去,陈果却待在床边没动,神情复杂,欲言又止。她是女性,又年长些,重要的事情,大多是护士主动叮嘱她的。叶修瞥她一眼,便大致猜到下文,却不主动挑起话题,只交叠着双手,等她开口询问。

“医生说,”陈果六分尴尬混杂四分愤怒,“你下面有受伤,撕裂性的伤口,肠道也有损伤,最近大概只能吃流食。”

“嗯。”叶修点点头,表示理解,“就这样?”

陈果愤怒更甚,“中调局这帮混账,怎么能这样羞辱俘虏,下三滥的手段也用,南方政府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
叶修见她怒气冲冲,只微微笑了笑,“不是羞辱俘虏,是我遇见老相好了,擦枪走火,跟中调局没什么关系。”

陈果自从护士处得知情况起,便是满腹怒火,如今全涌上嗓子眼,却被叶修当头浇一盆莫名其妙的冰水,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是想说你是自愿的?”

“当然是自愿的。”叶修笑道,“说来我还要感谢他,要不是他,你们能这样毫发无伤地从中调局撤退么。”

原来神秘的通风报信人是叶修老相好,陈果顿时心乱如麻,从前她从未听说过叶修有什么感情纠葛,运筹帷幄的叶少校,更像是不掺儿女情长的铁血军人,这还是他首次主动提起旧日的感情经历。

“那他现在……?”放走要犯可是要枪毙的重罪。

叶修沉默地摇摇头,半晌道,“他有分寸,既然敢做这种事,就说明能处理得了。”

陈果长舒口气,“有这种线人,从前怎么不利用,中调局出了奸细,也算是自作自受。”

“他不算奸细,只算临阵倒戈。”叶修笑了笑,声音平稳得不带丝毫情绪,“我们是北方联军,他是南方政府要员,这次救我纯属意外,以后就别想着动这条关系了,没用的。”

 

没有用的,想拉拢周泽楷,金钱与权势都没有用,就连情爱亦没有用。带周泽楷进北方联军,何尝不是叶修所愿,说服叶修支持南方政府,又何尝不是周泽楷殷切的盼望。跟我走吧,像多年前我们毫无芥蒂地彼此相爱,审讯室里的争执言犹在耳,情绪的洪潮在在狭窄空间里冲撞,明明浑身都在渴求触抚,渴求理解,渴求交融,理智却屹立不倒,幽魂般横亘于上,带着毫无生气的无机质面容,冷冰冰地向下俯视。

年轻气盛时,他们在无疾而终的争执里分别,如今年华已逝,他们又在硝烟弥漫的对抗里重逢。太了解彼此,冷静又坚决,信仰的构成材质是如此相似,却分裂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理想,无法妥协,只有拆毁彼此的精神基石,才有可能终结这无止境的争斗。

六年时光弹指即逝。分离是如此漫长,足够将旧日痕迹清除殆尽,尘封进心底一隅,连记忆都变成秘而不宣的违禁品。在他们都还年轻,在叶修不是挥斥方遒的北方联军少校,周泽楷亦不是中央调查局密码破译处处长时,青年们曾彼此热切地相爱过。情爱是如此亲密,又如此甜美,叫人浑然忘我,心醉神迷。躲在阒寂无人的角落亲吻,唇齿相贴,触感柔软又温热。肩并肩靠在树下读书,阳光将空气渲染出暖意,光芒从树顶撒落,在纸张上映照出颤抖的圆斑。夜半醒来,裸裎相对,周泽楷的手臂环绕他,胸膛贴脊背,呼吸吹拂在后颈,强盛心跳声透过薄薄皮肤,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。

他们没有告白过,自然亦没有应允与等待,不像同窗常做的,清晨去街边买一束玫瑰花,用粉红缎带捆扎,腼腆地送给意中人,或是以信物郑重交付,互定终身。这些传情达意的方式,统统都未曾使用过。情人身份出现得如此心照不宣,就像呼吸般自然,越过灰色的过渡地带,直接到达清晰分明的情爱里。

在两人尚未做情人,只以朋友身份相处时,南北方还尚未枪炮相向,青年们窝在书斋里,日复一日地读书做研究,安心做中央大学的数学系高材生。叶修本就天赋异禀,才华横溢,怀揣着充足的资本,又未到淡然低调的年纪,在数学系里可谓大名鼎鼎,人尽皆知。周泽楷年纪比他小些,还没有毕业,早熟又聪慧,亦是教授们赞不绝口的好学生。

国家外忧内患,新式学校的学生都在心底攒着救国图强的劲,勤勉发奋地读书。叶修埋首于书斋,在教学楼畔的旧书摊前,一站就是大半晚,直至书摊打烊,才慢吞吞地拾掇杂物,懒洋洋地回教工宿舍。彼时恰是深秋,北方雨夜寒意蚀骨,雨水落如一帘清透珍珠倾泻,在湿淋淋的地面跌碎成晶莹残片。

叶修没有伞,默不作声地站在屋檐下,欲等雨停了再回去,便心不在焉地揽着书,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。周泽楷夜里有课,下课从教学楼出来,瞧见旧书摊前避雨的叶修,连忙撑起油布伞,三步并两步跨过去,腼腆地微笑着,打招呼道,“前辈。”

叶修与周泽楷以知己相交,早先才一起整理过研究计划,向来是不与彼此客气的。叶修笑眯眯地应了声晚上好,一偏头便不请自来地钻进伞底。伞面狭窄,两人紧巴巴地撑一把,连并排走都略有些吃力,肩膀紧紧相贴,倾身彼此倚靠着,才不至于被雨水湿淋淋地浇透。距离近在咫尺,周泽楷稍微偏移视线,便望见叶修线条利落的侧脸。那双黑漆漆的眼睛,深邃又明亮,遥遥望向灰蒙蒙的远处,仿佛被周泽楷的注视吸引,转而向他瞥来,蕴着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
这春日迟迟的桃花流水,蓦地被周泽楷捕捉在怀,心跳顿时响如撞鹿擂鼓。他稍微伸颈,便与叶修鼻尖相触,再向前倾,便接触到那两瓣润滑柔软的嘴唇。叶修微微笑着,纵容地张开唇瓣。火上浇油,推波助澜,周泽楷无声地倒吸口气,揽住叶修的腰,便更热切地吻上去。

亲吻炽热又柔软,带着股隐而不宣的甜蜜意味。舌与舌吮吸挤压,相互翻搅扫荡,呼吸带出的热气,暖融融地扑在面颊上。叶修身体素质不如周泽楷,没多久便被亲得有点头昏,模糊不清地哼出几声鼻音。周泽楷却不依不挠,紧紧箍着他,咬噬吮吻他舌尖,又摩挲他润泽柔软的唇瓣。

两人热切地吻了好一阵,才恋恋不舍地分离,气喘吁吁地相望半晌,禁不住都笑弯了眼。叶修双眼熠熠发亮,带着炽热的调笑神情,玩味地望着周泽楷。周泽楷被他赤裸裸地打量,立时红了耳根,默默垂下眼,低眉敛目地将歪斜的伞持正,意欲伸手整理衣襟,才意识到半身已被夜雨浇得通透。叶修倒是被牢牢裹在伞下,探手摸了摸周泽楷湿漉漉的后背,不赞成地蹙起眉,伸手欲接周泽楷手中的伞柄。两双手温热地覆叠,转眼又是十指相扣的亲昵纠缠。

这便是对彼此的倾诉与告白了。热切又笃定,从未诉诸言语,像远古遗留的神圣仪式,一旦完成便是契约缔结,无需重新印证试探。如此熟稔契合,心意相通,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情人,曾在汹涌的人群里失散,又最终找回,在对方清亮如镜的心灵里,瞧见各自温柔的模样。


中央大学高材生周泽楷临近毕业那年,中央政府正式向北方诸省宣战。北方诸省本是自治省,各省委员会由民众推举代表组成,中央政府向来插手不多。中央政府直接统辖的地区,乃是南方诸省,总统实权在握,呼风唤雨,又与国会联合,意欲废除北方自治省的自治权。北方诸省听闻,立即宣布独立,成立自治联盟,中央政府便以维护国家统一为名,正式向自治联盟宣战。

中央大学临近南北边界线,一旦南北开战,便是首当其冲的受灾地。战争近在咫尺,枪炮虎视眈眈,学校全面停课,政府组织教工与学生搬迁,要将全校都迁到安全的南方腹地。彼时恰是深秋时节,中央大学校舍旁梧桐树叶落如雨,湿漉漉的树叶被秋风摇荡,一夜便凋零四散,冷寂寂地飘落在路边坑洼的水塘里。树荫下人流匆匆,呼喊吆喝声不绝于耳,满载行李的马车与汽车,络绎不绝地反复来往。

周泽楷与叶修共住教职工宿舍,被褥衣物早就收拾好,堆积如山的书本草稿亦捆扎成册,只等叶修抽出空闲,两人便动身去南方避祸。内战在即,叶修却忙碌得不可开交,他是数学系前途无量的青年学者,本来早该随大部队撤离,只是宣战当日,群情激奋,学生浩荡地组织游行,政府逮捕了领头的十来位学生,以肇事罪关进监狱。叶修与不少年轻同事放心不下,便联络了校内德高望重的老教授,与政府交涉,希望将肇事学生保释出来。

校方与政府僵持大半月,仍是一筹莫展。周泽楷只是普通学生,人微言轻,帮不上忙,心疼叶修每日奔波辛苦,便借了辆自行车专门载他往返。清晨时分,两人早早起床,穿戴齐整,一起去自行车棚取车。叶修作息不规律,夜里精神活跃,向来深更才睡,早起本就是强打精神,近半月来思虑深重,每日奔波劳碌,还肩负着妥善安排院系里学生撤离的责任,起初小半月尚勉强支撑得住,久之便愈发显出疲态。

事务繁杂的时候,连轴转至数日接近无眠,叶修清晨去自行车棚取车时,往往睡不清醒,无精打采,便毫不愧疚地分享体重到周泽楷身上。周泽楷伸臂揽着叶修,半心疼半好笑,又隐隐地怀揣着羞赧的甜蜜,心甘情愿地贡献人肉靠垫给他。叶修疲倦得厉害,脚软便往下跌,周泽楷忙不迭地扶他,被眼前成年男子的体重压得倒退小半步,才堪堪地将他扶稳。

叶修险些跌倒,神智蓦地从空濛里抽离,总算彻底清醒,懒洋洋地半挑起眼皮,捕捉到周泽楷被逗乐的神情。周泽楷欲笑不敢笑,紧紧抿着嘴唇,英俊面容上满是伪装失利的严肃。叶修挑眉望他,晓得是刚刚打趔趄,被恋人兼后辈调笑了,便半咸不淡地掐了他手臂一把,懒洋洋道,“还笑呢,有完没完了你?”

周泽楷摇摇头,想了想又赶紧点点头,手臂环绕着叶修的腰,暖融融地揽着他。叶修默不作声,重新闭上眼,顺势斜倚着周泽楷的肩膀,感到恋人有力的手臂,在腰间愈发收紧。温热的呼吸吹拂过面颊,周泽楷那两瓣柔软的嘴唇,轻触着他的鼻梁,又转移至嘴唇,轻缓地来回摩挲。叶修被他亲吻着,闭着眼,模糊不清地发出笑声,仿佛被恋人磨蹭的行为逗笑,又懒洋洋地不愿制止。情人眼里出西施,周泽楷愈亲叶修,愈觉得叶修半睡不醒地倒在怀里的模样,极尽可爱之能事,若非眼下形势紧迫,恨不得日复一日地耳鬓厮磨。

两人默不作声,相互揽腰拥抱着。周泽楷眼见叶修呼吸渐缓,唯恐他重新睡着,连忙揉了揉他脊背。叶修被他揉着,恋恋不舍地又眯了会,才懒洋洋地松手,从周泽楷的手臂里脱出来。两人将衣服拾掇平整,重新慢悠悠地往自行车棚走。车棚就在教职工宿舍不远处,不过是数步路的距离,周泽楷给自行车解了锁,熟练地跨上去,叶修坐上车后的座椅,便倚靠着周泽楷的脊背,气定神闲地重新阖眼养神。

通往市政府的车道,周泽楷相当熟悉了,恰是秋日时分,街道两畔桂花繁茂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沁甜香气。校园路面未经修缮,沿途有不少坑洼,自行车越过时,总是颠簸得厉害,周泽楷骑着车,感到叶修削瘦有力的手臂,紧紧地揽着他的腰。咔哒咔哒的链条声中,他听见耳畔传来模糊不清的哼唱,那是叶修在谱曲,懒洋洋的嗓音,低沉又柔和,时断时续,逐渐沉浸进桂花芬芳的香气海洋里。


学校与政府交涉整整一个月,始终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。中央大学的学者长辈,普遍声望卓著,在政府与社会各界影响力甚大。战事近在咫尺,政府忙得再焦头烂额,亦得卖学术界泰斗的面子,客客气气请坐奉茶,对释放学生的事,却依然绝口不提,顾左右而言他。

内战一触即发。南方军队从腹地开拔至前线,学生基本全数撤离,只剩最后几批物资亟待拖运,与政府交涉的青年学者里,亦有少数随学生迁去了南方腹地。叶修本是负责院系搬迁事项的,眼下迁系重任完成,便气定神闲地待在学校,联合同事们专心与政府斡旋。

叶修不着急,周泽楷便亦不着急,叶修拿捏的分寸,周泽楷是无条件信赖的。闲暇无事时,他独自在校园里散步,仲秋时节,细雨淅沥,气候愈显湿冷,空荡荡的街道两畔,桂树依然繁花似锦,芬芳扑鼻,红枫零落纷飞,将湿淋淋的雨后街道覆盖出霞红,昔年并肩走过的青石板路,如今无人踩踏,积蓄着浅汪汪的雨水,坑坑洼洼地沉寂着。

这熟稔的草木绿荫,承载着叶修与周泽楷漫长的青年时代,以及青年时代里,彼此亲密无间的情意。周泽楷沿熟稔的路线走一圈,绕进操场畔的教学楼。这栋教学楼距离教工宿舍甚近,是叶修常常造访的地盘,平日除了用于给学生上数学课,亦用于弹琴作曲。顶楼的公用音乐教室,大多配置钢琴与隔音墙,最边缘的储藏室里,搁着数架贵重的三角钢琴,用于重大场合的奏乐,平日里牢牢地锁着,不准闲人肆意进出。

一把普通门锁,怎能拦得住诡计多端的叶修,他带周泽楷感受名琴魅力,要么撬窗翻进去,要么花样百出地解锁,这手段使用多年,两人都很是熟练了。周泽楷轻缓地上了楼,向顶楼的音乐教室里望去,钢琴基本都已被搬走,桌椅却收敛在墙根,整整齐齐地摆放着。

再向前走,便是收藏贵重钢琴的储藏室,周泽楷扫视室内,蓦地望见人影,唬得险些惊呼出声,定神细看,却发现是叶修坐在钢琴前。青年数学家仿佛陷入沉思,一手夹烟,一手虚虚拢在琴键上,沉默地静坐,像一尊面无表情的雕像,又像虚无缥缈的幻影,燃尽的烟灰轻飘飘地落下来,在地面积攒出一簇白茫茫的灰烬。

迷茫混杂着惶惑,缓慢涌上脑海,周泽楷一时有些茫然,下意识想喊他,气流涌上来,梗塞着喉咙,又逐渐缓慢地沉落下去。清晨时分,他载叶修去政府大楼,按照常情,傍晚才是驱车接人的时候,如今晌午不到,叶修便悄无声息地早早归来,独自在教学楼滞留,自然是蓄意回避家里的周泽楷。

这些年来,两人何等亲密,叶修平常犯懒时,连教职工办公室都懒得去,要强行征用周泽楷的半张书桌,两人朝夕相对,亲密无间,何曾相互回避至此。周泽楷伫立在窗外,默不作声,安静地望着屋里的叶修,青年数学家坐在钢琴畔,微微垂着手,任由香烟在指尖袅袅地燃着,待那根烟逐渐燃尽了,他才蓦地一动,像是险些烫着了手,将烟蒂在窗台摁灭,拢手重新点起一根烟,便又陷入了漫长的沉寂里。


叶修从沉思中脱离时,已是黄昏时分。日光沉落在遥远的地平线上,窗外晚霞殷红,将丝缕细云浸染得发亮。叶修坐在琴椅上,抬眼向窗外遥望,意识到黄昏将至,无声地叹了口气,伸手在口袋摸索,才发现烟盒已然空空如也。他蹙着眉,慢吞吞地站起身,转眼便望见窗前伫立的周泽楷。

周泽楷听见座椅与地面的摩擦声,下意识抬起眼来,两人相隔玻璃遥遥相望,不由得各自心下一震。叶修反应快,两步迈到周泽楷面前,牵了他的手,用空闲的手臂揽着他,将他带进屋里,“怎么在这儿杵着呢?赶紧进来。”他抽了整下午的烟,声音喑哑又艰涩,半句都是气声,话音刚落,喉咙发痒,咳嗽了几下,略感心虚地望了望周泽楷,这行事严谨的恋人兼后辈,在叶修抽烟问题上,向来是坚决果断,软硬不吃,严格控制他抽烟量的。

周泽楷却没做声,默默垂着眼,顺从地被叶修带进房间,按在钢琴椅上坐定。一双赭石色眼珠,被细密的睫毛覆盖着,瞧不出情绪。叶修对周泽楷何等了解,晓得他情绪低落,便伸手覆着周泽楷耳侧,轻声道,“小周?”

叶修在储藏室坐了整个下午,早过了周泽楷驱车接他的时间,料想近来局势风雨飘摇,恋人联系不上他,恐怕在学校翻来覆去地找过人,便牵着他的手,另一只手覆在他脊背上,轻缓地揉了揉,低声解释道,“今天没什么事,刚巧曲子有灵感,就提早回来了,一坐就忘了时间,是我的错,这次就原谅我吧,嗯?”

周泽楷垂着眼,双唇颤了颤,终究没发出声来。叶修观察了他半晌,晓得事态严重,人一时是哄不好了,便凑过脸,将嘴唇贴着他细薄的唇瓣,温热地摩挲两下,扯着半喑哑的嗓子道,“还生气啊?告诉你个好消息,我跟院里商量过了,咱们这批人,明天就能动身,这回真是够紧张的,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
周泽楷顺从地点点头,叶修对他何等了解,晓得纵便周泽楷给了反应,亦绝不能算是消气,不过是他不爱怄气,出于习惯与礼貌回应他罢了。那张英俊的面容上,没有流露多少情绪,嘴角微微抿起,睫毛垂下去,遮挡着视线。周泽楷的喜怒哀乐里,叶修乍见就心软的一款,就是这副藏着委屈的模样,“哎哟,瞧你这样儿,我欺负你了还是怎么着?走走走,有什么问题,去床上讨论。”

周泽楷纵便情绪低落,还是被逗出个一闪即逝的微弱微笑,细风吹拂湖面般,转眼便消散了。他摇了摇头,吐出两三个模糊不清的字,没有发出声音,只有气流溢出来,叶修听了个大概,暗暗叹了口气,无奈地笑笑,“我知道了。”

早在意识到事态严重时,叶修就有预感,周泽楷绝非轻易怄气的性格,局势再动荡,寻人再焦灼,亦不至于到如此地步,叶修沉默半晌,解释道,“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今天交涉不太顺利,跟我们打交道的人,从来是顾左右而言他,你也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
周泽楷一双赭石色眼珠望过来,先前情绪低落,如今倒真像有点动气了,“……再加上眼下形势紧张,有几个同事拖家带口赶着避难,大家发生了点矛盾……”叶修话音未落,青年后辈蓦地站起来,险些撞翻了琴椅,叶修敏捷地起身,才不至于被周泽楷的动作带倒,椅子摇晃着侧倒下去,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滞重响声。

周泽楷的嘴唇紧紧抿着,抿出一条细薄的锐利直线,半晌道,“不要骗我。”

“小周果然聪明,”叶修无奈地望着他,神情半是严肃半是打趣,“我的眼光真不错。”

周泽楷默不作声,深深望着叶修,半晌才轻声道,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要打仗了。”叶修的态度轻描淡写,像是有些无奈似地,挑着唇笑了笑,“告诉我,小周,你相信中央政府能救国吗?”

周泽楷略显迷茫的视线告诉叶修,他的答案是相信,他甚至从未将之看做疑问而加以怀疑。叶修无声地笑笑,他太了解周泽楷,了解他的性格习惯,理想信念,乃至毕业后的全部规划。周泽楷不愿留校任教,他是要去军界做密码破译员的,对中央政府的信赖如此稳固,以至于周泽楷将之视为救国不可或缺的背景条件。

“你不信吗?”周泽楷反问道,语调几乎有些孩子气,叶修没有应答,半晌才道,“总统废除了宪法,又对北方自治省宣战,近来报上甚至出现了宣传称帝的文章,就算这样,你也相信他不会称帝吗?”

周泽楷下意识道,“中央法庭和国会……”这二者是众所周知的约束总统权力的手段。

叶修不再应答,只是深深望着周泽楷,黑漆漆的视线,从青年后辈的赭石色眼珠,转移至鼻梁,又转移至细薄的唇瓣上。叶修望了他半晌,俯身扶起琴椅,示意周泽楷在他身畔坐下,言不对题道,“我之前想写一首曲子,构思了很久,今天总算完成了。”

周泽楷顺从地坐下,默默望着身畔的叶修。叶修坐在钢琴前,将两只修长细薄的手拢在琴键上,黄昏朦胧的阳光从窗口照耀进来,投射在他身上,将侧脸勾勒出微亮的光晕。手指灵巧地动了动,琴声便从指尖流淌出来,曲调中蕴藏着股隐匿的忧郁,轻快处却清亮如溪涧细流,柔情与灵动糅合,中和了基调的沉静。叶修一曲终了,像是大功告成似地,微笑着转头望向周泽楷,“感觉如何?”

周泽楷深深望着叶修,沉默半晌,轻声道,“好听。”

“灵感是你。”叶修抚摸着琴键,慢悠悠道,“刚刚才想好,还没来得及记录。若是记下来,就要在扉页上写,‘给小周。’”

周泽楷怔了怔,抬头望向叶修,叶修用手肘支撑着下颌,意味深长地望着他,“灵感归灵感,名字总不好取成小周,所以这首曲子,最后的定名叫锡安。”


中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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