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,有条鱼!

画地为城

写完了,龟速二修中


  周泽楷坐车经过西贡河沿岸时,深夜里忽然天降大雨。夜雨倾盆,雨水源源不绝地坠落下来,冲散了腥甜的血液气息。血腥味从窗口若隐若现地飘进来,立时被他准确地捕捉。这股气味熟悉又可憎,无需亲眼验证,便足以想象出眼前黑黢黢的街道里,究竟是怎样一片狼藉不堪。

  “停车。”周泽楷道,司机训练有素地在巷口停下,雨水从车顶小溪般流淌下来,推开门便浇湿了车内昂贵的毛毯与皮革后座。带伞没什么用处,然而他还是象征性地撑着,顶着雨水缓慢走进街道里,便望见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,隐匿在墙畔的泥污与血水里。

  周泽楷闭了闭眼,深吸口气,再缓慢吐出,便敏捷地迈过去,将伞罩在那人身上,用牙关咬着手电筒,俯身摸索着检查伤势。血流得很多,单薄的棉布衣服浸透雨水,潮湿又笨重地贴在伤者的削瘦躯体上。小腿骨折,肩膀与侧腹的伤口,黏着破损的布料。失血过多,伤口可能已经感染,伤者连呼吸都感受不出,只有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搏,显示出微弱的生命迹象。

  这纷繁熙攘的西贡河沿岸,是交趾支那最大的华侨聚居地,来自中国南方的手工业者,在此定居谋生,战争爆发后,更是大批涌来沿海的华裔难民,这些人拖家带口,聚集在河岸连片的骑楼里,日复一日为生存不断奔波。周泽楷将手臂穿过伤者后背与腿窝,轻轻将他抱起来。怀中的躯体修长,骨架高大,体重却很轻,像是非常削瘦,雨水与污泥掩盖了面容,让他浑身显得狼狈又惨淡。

  周泽楷将伤者抱进汽车,关了门,示意司机继续前进。司机却迟迟没有发车,半晌喃喃道:“老爷,这太危险了。”

  周泽楷没有回答,将坐垫表布撕成条,给伤者做徒劳的简单止血,司机又劝说道:“老爷,日本人的监察队已经到了,连政府都听他们的话,医院也都被监管着,带回去无人可救,这人万一是个亡命之徒,被警察发现了⋯⋯”

  雨水浇灌在玻璃窗上,将车窗敲打得噼啪作响,周泽楷脱下西装外套,将呢料外套裹在伤者身上。“老爷,每天都有那么多人饿死,在中国战场,伤亡是以万计的⋯⋯”司机道,“您真的非要救他不可吗?”

  周泽楷默不作声,只按压着伤者的颈侧,感受他微弱跳动的脉搏。短暂的静默后,司机重新开动汽车,雨水淅沥地落下来,便将发车声彻底掩盖下去。

 

 

  毫无疑问他带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,伤痕累累,气息微弱,棉布上衣里装着浸透雨水的手枪。在战争气息日益浓郁的交趾支那,任何行迹可疑的伤者,都有可能是殖民地抗日组织的成员,周泽楷拉下汽车窗帘,手指紧紧压着伤者颈侧,又取出手巾来,擦净他脸上的污渍。

  汽车穿越堤岸,驶入寂静幽深的庭院。大雨瓢泼,佣人撑着尼龙伞,匆匆忙忙越过花圃小径来接他,刚打开车门,便被浓郁血腥味唬得倒退几步,瞧见里面昏迷不醒的伤者,打了个寒颤道:“老爷⋯⋯”

  周泽楷用掌心覆着她手背,安抚般拍了拍,便探身进车内,将伤者小心翼翼地抱出来。佣人不知所措,抖抖索索,替周泽楷撑着伞,紧随他进了屋。终年湿热的热带地区,雨水汹涌又密集,撑伞不过是形式化的遮蔽,周泽楷湿淋淋地将伤者安置在沙发上,又探了探他颈侧,对佣人道,“叫皮埃尔医生来。”

  交趾支那本是法属殖民地,日本政府与法政府的初步协议生效,首先便控制了石油与医疗资源。对重要药品与抗生素的使用,笔笔都有详细记录,此时请医生无异于自投罗网,周泽楷垂眼思索半晌,吩咐道:“说我受了伤。”

  “老爷,要是警察来搜查⋯⋯”佣人颤巍巍道。

  “我有办法,”周泽楷催促道,“快去。”

 

  佣人惶惑地站着,晓得劝阻无用,还是颤巍巍地去里屋挂电话。周泽楷默不作声,半晌转头望向桌面。玻璃果盘里装着饱满新鲜的时令水果,周泽楷将水果逐一拿出,再摸索几下,从底部取出一把小巧玲珑的水果刀。利刃泛着银亮亮的无机质冷光,周泽楷深吸口气,垂眼稍做比划,便将刀尖贴在小臂皮肤上,施力向下压。

  利刃流畅地划破皮肤与肌肉,鲜血顿时涌出来,逐渐沿手臂流下。周泽楷低低喘了口气,放下水果刀,熟练地压紧伤口,转头望了望沙发上昏迷不醒的伤者。那人气息微弱,眼帘紧闭,血污与泥水被擦拭干净,显露出一张属于青年人的苍白面容,深陷而憔悴的眼睛,被眼睑覆盖住,睫毛在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牙关紧咬,下颌显出紧绷的弧度,这令那张昏迷的面容,看起来格外硬冷。

  周泽楷目不转睛地望他,这张面容线条有些熟悉,似曾相识,他救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青年,持有枪械,身份成谜,重伤不醒,很可能是本地华裔抗日组织的成员,若确实如此,伤愈便可以自行离开,自有人接应。如果是躲避高利贷的贫民,或是当地人的黑帮,便能在银行替他找份正经差事。

  佣人打了电话,哆哆嗦嗦地从走廊过来,体贴地带来小半杯烈酒。周泽楷接过玻璃酒杯,嗅了嗅,稍微抿了一口,便将酒杯搁在茶几上。炽烈的灼烧感从喉头滑向食道,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,垂头向下望,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,便默不作声地将手指收成了拳。

  政府的警察来得很快,第二天傍晚便出现在宅院门前。一个日本人围追堵截的重要逃犯,在港口消失,当夜前往这栋宅院的医生,消耗了少量盘尼西林,磺胺和血浆。情况令人生疑,但碍于宅院主人的身份,警察没有直接闯入搜查,只是在门口客客气气地询问,要求亲自检查伤口。

 

  说辞已经与前来诊断的医生商量好了,外出处理事务,途中不慎划伤,没有及时止血而流血甚多,再加因下雨感染,到家便直接请了医生来诊断。周泽楷拆开绷带,向他们展示手臂狭长深重的伤口。法国警察检查了伤口,咕哝着彼此相望,对周泽楷客套了几句,便匆忙地离开了庭院。

  佣人关上门,周泽楷站在门前,轻轻出了口气,转身上楼。推开走廊尽头房间的门,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与药膏味扑面而来。窗帘严实地拉着,房间沉浸在黑漆漆的寂静里,周泽楷按亮床头灯,便在青年的床畔坐下。细长的橡胶输液管,连接着床头的葡萄糖药瓶,隐没进棉被里,青年的面颊因高烧而烫得泛红,额头覆着冷敷袋。周泽楷默不作声地望着他,半晌垂下眼,视线落在床畔,仿佛在思索,又像是单纯在放空思绪。

  “你要救我吗?”一道轻缓的气声,忽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来,周泽楷暗暗心惊,抬眼便对上病人漆黑的眼睛。那人像是刚醒,微微偏头望着他,他面色潮红,冷敷袋从额头滑落下来,掉在柔软的枕头上。周泽楷探手调整了一下那包冰袋,沉默着没有说话。

  病人重伤乍醒,力气匮乏,只能勉强吐字,声音虚弱又低微,神情却格外硬冷。问询原是中文,那人见他没有回答,干脆换了本地语言,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。周泽楷见他这般,思索半晌,才简明扼要地解释道:“警察来过了。”

  应付警察搜查并非易事,眼下两人都安全无恙,足见救人者的身份,病人动了动眼皮,似乎略微宽心,那股硬冷深邃的锐利,便褪下不少,缓慢道:“多谢。”又道,“你是?”

  周泽楷抿唇不答。病人偏头望他,高热将那双黑眼睛蒸出雾气,像沉浸在清明的水里。青年见他沉默,不以为意,只是懒倦地微微笑了笑,缓缓道:“戒备心这样重,何必随便搭救陌生人?”

  青年的腔调很是调侃,将重病在床的虚弱感冲散不少,周泽楷却仿佛闻若未闻,沉默半晌,才挑重点问道,“你在本地抗日组织?”

  青年轻微地摇头,挑起嘴角道:“我刚到此地。”

  周泽楷默不作声,又调整了一下从青年额头的冷敷袋。冰冷触感缓解了不少高热带来的不适,病人抬眼望着他,像是对他颇感兴趣,嘴里已换上了中文,平仄声调铿锵地从唇间吐出来:“你可真是不爱说话。”

 

青年的身体状况不佳,虽然输血消毒都已完成,骨折也包扎固定,但淋雨造成的高烧却来势汹汹,再加他本就削瘦得惊人,体力匮乏,全靠葡萄糖输液维持营养,时常在昏迷与清醒间徘徊。高烧到这种程度,连维持清醒都很艰难,青年却可以短时间地做逻辑清晰的交谈,足见他的意志力有多强大。

病人清醒时间有所增加,周泽楷便叫佣人熬来稀烂的甜粥。温热的瓷碗捧在手心,散发食物的芬芳香气。这是热带雨水浇灌出的稻米,颗粒饱满而香甜。稻米是交趾支那的特产,阔绰的华裔商人,大多从事稻米贩卖,船只在半岛沿岸来往不绝,源源不绝地为东亚提供优质的食材。

医生嘱咐过,病人要尽量进食,维持肠胃活动。周泽楷搅匀甜粥,将瓷勺递到病人嘴边。那人却没有动作,深邃又漆黑的眼睛望过来,嘴角微微挑着,眼神却没有笑意。周泽楷默不作声,耐心等待,病人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他好一阵,才微微张开口。

周泽楷一勺勺将甜粥舀给他,青年毫无食欲,似乎略有反胃,进食缓慢又艰难,看起来亦没有领周泽楷亲自照顾的情,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晓得进食对肠胃功能的重要性。他花了不少功夫,才勉强咽下小半碗甜粥,周泽楷将手巾递过去,那人随意擦了擦,慢悠悠道:“实在不好意思,要你这样屈尊照看。”

“你是……日本人手下逃出来的?”周泽楷突然发问。青年伤痕累累,虚弱至此,恐怕曾受过不少慢性的牢狱折磨。

  青年整个上半身都陷在柔软的枕头里,闻言挑着眉,反问道:“你不知道我是谁吗?”

  周泽楷沉默以对,青年理解为默认,微笑道:“难怪敢在街头随意救人,我还当你胆子大。”

  病人的言行举止,受伤的严重程度,警察的追查速度,都清晰地显示出他是相当重要的危险人物,但报纸杂志上并没有任何嫌犯通缉的消息,警察署亦没有大张旗鼓地搜查,连检查周泽楷伤口的理由,都以缉捕逃犯模糊带过。周泽楷心思缜密,早已注意到,近日来街道上搜查的日本监察队有所增加,他的外出亦受到了持续监视。

  “你是谁?”周泽楷稍作思索,轻声问道。

  “你既不知道,我可不敢再乱说了,”青年伤重,躯体连移动都艰难,却还有不少调侃他的力气,只有轻飘飘的声音,才显出些病重之人的轻缓乏力,“万一你得知真相,后悔搭救,就把我交出去了呢?”

  周泽楷早晓得这人身份特殊,多半不愿明言来历,眼下被调侃,依然不动声色,摇头平静道:“我不会反悔。”

  青年像是被他逗乐般,戏谑地挑起眉来。他的微笑懒倦,眼神却犀利,在周泽楷面容上打量半晌,斟酌半晌,才缓慢道:“我叫叶修。”

 

  这是一个周泽楷很熟悉的名字。气流从喉间涌出来,亲切得似曾相识,凭直觉稍作思索,便能摸索到记忆的边界,过滤出模糊的印象,再向前深究,却只有黑漆漆的空白,像齿轮缺损边角,不能流畅地咬合转动。

  堤岸的华侨众多,周泽楷真正面熟的却屈指可数,这位中国血统的富商,平日深居简出已是华裔商人间的共识。与他沟通过的华裔居民,大多是收购稻米的代理商,或是运载货物的船夫,这些人终日在海上飘荡,皮肤被烈日晒得黧黑,在港口拔锚启程,沿海岸线向北,停驻在广东与福建的港口,又满载货物而归,归属周泽楷管理的,还有些租赁房屋的华裔租户,合同一页页翻过去,横竖撇捺都是印象模糊的方块文字。

  除了必不可少的监管,周泽楷的日常交际,几乎收缩至隔绝的地步,对某些名字感到熟悉,却没有具体印象,是很常见的事。病床上的人究竟是何等身份,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重要。法国政府眼下与日本合作,曾经有意抗日的华裔商人,连同隐匿在后的周泽楷,都被迫停止了对重庆的支援。救助一个身份不明的抗日军官,拥有足够的资源与权势,能够藏匿他,看护他,医治他,使之暂且免遭日军残酷的缉捕,这是非常自然合理的行为。

  迄今为止,消息依然被严密地掩盖着,警察或许会对消耗的药品起疑,但周泽楷的手臂伤痕确凿。晓得病人存在的人,不是值得信赖的多年侍从,便是利益相关的法国好友,三人此后基本都不会再与病人过多接触,只要不再多生事端,病人便有充分的宁静环境来恢复健康。

病人伤势不轻,肋骨与大腿都有严重骨折,必须卧床休息,浑身轻重不一的青紫淤血与数道扭擦伤,使得他在拆除绷带前,只能小幅度地稍微活动手臂。周泽楷寡言内敛,本就未在宅院里多设仆役,如今藏匿着身份不明的逃犯,更是处处谨慎小心,遣散分派了数个佣人,日常清理扫除的琐事,与对叶修的治疗照看,便统统简洁利落地独自包办。

周泽楷欲替叶修清洗换药,便在楼下匀好温水,将清水桶拎上楼来。他惯于不声不响,敲门进了屋,只默不作声地做事,先将衬衫袖口卷至手肘,再将搁在椅背上的手巾拾起,扔进水桶里沾湿绞干。周泽楷拾掇完毕,将湿手巾搁在掌心,默默在床畔站定,这时才隐约露出尴尬神色。

早先叶修伤势严重,昏迷不醒,周泽楷遣散了仆役,包办了清理换药的琐事,只是彼时一方不省人事,再密切的肢体接触,亦没有多少心理负担,毕竟省去了两人面面相觑的困窘。如今双方都神智清醒,再做肢体接触,未免尴尬。周泽楷晓得,病人不习惯他人的贴身照料,即便此人平日闲懒,一副不为诸事所动的淡然神气,但近距离接触时的疏离感,却是藏匿不住的。

叶修伤重未愈,半昏半睡,被周泽楷叫醒,便勉强支撑着坐起来。他随意倚靠在床头,见周泽楷停下动作,欲言又止,像是意识到周泽楷的尴尬,饶有兴致地挑眉望他,又露出招牌的带点嘲讽的微笑神情。

周泽楷攥着手巾,一时犹豫不决,叶修挑着嘴角,打量他半晌,才好整以暇地笑道:“不习惯与人接触吗?”

周泽楷默默瞥了叶修一眼,摇了摇头。狡黠与犀利流露出来,便冲淡了病人神情中的倦怠,叶修笑眯眯地望着他,仿佛有些被逗乐:“摇头做什么?不习惯就别勉强,我也不是这么讲究的人。”

周泽楷不动声色的目光,迅速地扫过叶修面容,确认了他神色如常,并非在说虚与委蛇的客气话,才重新垂下眼,将毛巾搭在手腕上,在叶修身畔坐下,伸手去解他的衬衣纽扣,又小心翼翼地避开肩伤与骨折,将那件轻薄的棉质睡衣褪下。这具苍白的躯体,骨架高大,却削瘦得厉害,形销骨立,显出虚弱的病态,腹部被厚重的绷带遮挡,裸露在外的部分,皮肤覆盖着突出的骨骼。

擦拭轻快而迅速,手巾利落地扫过脖颈与胸膛,又转移至脊背。水是温热的,沾在微凉的干燥皮肤上,散发出温暖的湿意。周泽楷熟练地清洗了手巾,见叶修气定神闲,面不改色地望着他,轻轻吸了口气,伸出手臂,环绕着他上半身,将他稍稍提起,小心谨慎地避开骨折处,脱下他的睡裤。手臂接触到光滑的脊背皮肤,又迅速分离,叶修被低烧蒸得炽热的呼吸,暖融融地喷在颈侧,怀抱中的躯体很放松,这认知缓解了周泽楷隐约浮现的尴尬感。

湿润的手巾擦拭过大腿与腿窝,叶修低沉的声音,忽然在周泽楷耳畔响起来:“很熟练嘛,你从前做过看护的事?”

周泽楷动作稍缓,随即便恢复如常,依然不作言语,只默默点了点头。

叶修慢条斯理地继续道:“金陵的富商,通常可不会做这些事。”

周泽楷手指一顿,蓦地停下动作。那张英俊的面容,下颌线条收紧,一片溪潭似的眼睛,不泄露丝毫心绪,只默默地抬起来,不带温度落在叶修身上。叶修随意靠着床头,仿佛早预料到他的反应,自然地接受了那道视线的探察,解释道:“随便猜的。”

猜测不过是虚与委蛇,客气说法罢了,叶修既已联想到金陵,想必已经猜出了不少细节,周泽楷低眉敛目,随手将手巾扔进水桶,替叶修换上干净清洁的睡衣。他嘴唇本就薄软,稍微往内抿,便会抿出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,连带着眼角眉梢,都显出一股隐约的疏离与冷意。

叶修却仿佛视若无睹,依然轻描淡写地继续:“交趾支那的华裔商人不多,年轻又有权势的就更少了,你是周泽楷?”

周泽楷充耳不闻,像是不为所动,替叶修换了睡衣,掖好薄被,便从床畔站起来。叶修倚着靠枕,见周泽楷面无表情,神情却带着一股浓重的冷淡,便晓得是猜对了,举起双手微笑道:“别紧张,没有恶意,保证不再提起了。”

交趾支那的华裔居民间,有权势的商人,多是本地富绅名流,周泽楷却行事低调,不多与外界交际,连稻米运输公司,都是与堤岸同帮会的商人合办。合作的商人全权监督贸易,负责与收购稻米的代理人交涉,周泽楷有意隐匿,不接触管理事宜,只提供收购稻米与碾米厂运转的资金。帮会里的华裔商人,聚居在堤岸,彼此多是相识的,周泽楷置身圈外,连普通的应酬都极少参与,如今被这来历成谜的病人一语道破身份,神情严丝合缝地隐藏在面容下,思考却如同咬合的齿轮,已在头脑中机械地转动起来,平静地追问道:“你调查过我?”

叶修斟酌了一下,才承认道:“从前调查过。”

那道浅淡的视线,坠落在叶修身上,像秋日午后轻飘飘的落叶,不带什么重量:“从前?”

叶修点点头,交叠起手指,虚拢在腹部:“很久以前了。”

周泽楷点点头,不动声色道:“为什么?”

叶修又斟酌了一阵,才轻描淡写,语焉不详道:“为令尊和令堂。”

周泽楷神情平静,仿佛这回答恰在意料之中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那张英俊的面容,线条分明又锐利,短暂的交谈中,连丝毫情绪都没有显露。对金陵旧事,他显然不愿意深入涉及,接受了叶修提供的解释,便不再继续详加追问,只默默移开眼,将视线垂落在窗前厚重的丝绸绣花窗帘上,转移了话题道:“热么?”

他替叶修擦拭躯体,短短数分钟,衬衣已经汗湿。殖民地常年湿热,高温多雨,尤其是晌午时分,日头热辣,空气粘稠又滞重,纵便只是在屋内静坐,都会被蒸烤出薄薄细汗。日本监察队近来亦在屋外严密监视,周泽楷不得不牢牢锁紧窗户,又以厚重遮光的布料掩盖。屋内炽热无风,对化脓的外伤的恢复愈合极不友好。环境恶劣,药物匮乏,全凭周泽楷小心谨慎地每日清理,才不使伤处继续恶化。

“当然热,”叶修道,顿了顿又微笑起来,“不过不碍什么事,我没那么娇贵。”


这人气定神闲地说着不娇贵,实际病情却绝不是嘴里那回事。叶修久未进食,本就身体虚弱,体力不支,腹部与侧腰的内外伤都相当严重,青紫淤血加刀伤,又浸泡过雨水,有些轻微的化脓感染,早先医生来看诊,曾简单地引流了脓液,切除了感染组织,又着重嘱咐周泽楷,药品拮据,伤处必须每日重新清理包扎,直到感染好转为止,眼下药物严重匮乏,若是不慎加重,那便真是药石罔医了。

伤处面积甚大,疼痛亦来势汹汹,次次清洁换药,都是漫长的酷刑折磨。叶修觉得疼,喊痛是从未有过的,只紧紧绞着手指,默不作声地忍耐。他本就削瘦,极力屏息按捺时,不断生理性地打着颤,面无表情地抬头仰望着屋顶,便露出脖颈处清晰分明的血管。密布在脖颈额头上的冷汗缓慢滚落下来,显得异常触目惊心。

周泽楷晓得他疼,尽可能地放缓动作,捏着镊子,连轻微移动都小心翼翼。擦擦停停,待到清洁结束,已是满身湿汗。周泽楷丢了药棉,将沾满血迹与药液的纱布扔进布袋,打结丢在门口,用手巾将掌心与手臂清理干净,替叶修去擦脸上的冷汗。

那张面容惨白,一丝血色也无,周泽楷隔着软布,触摸到他下颌因咬着牙关而略显僵硬的肌肉,才晓得他依然是醒着的。动了两下,便听他轻飘飘地询问道:“那天你替我治伤,是自己清理,还是请了医生?”

叶修来攀谈,多是稍微缓过劲了,尚存些体力,用交谈来缓解疼痛。周泽楷晓得他疼,平静接话道, “请了医生。”

叶修躺在床上,微微偏头,望着他收拾物事的修长背影:“哪里的医生?”

“法国人。”周泽楷言简意赅,“熟人。”

殖民地的政府官员,基本是法国人。日本占领中国,随即向南紧逼,入侵印度支那,眼下占领了与中国边境接壤的北方,又对南方虎视眈眈,意欲与法国政府协商,要求和平兼并南方。政府间谈判胶着,本地的法国人,不愿被日兼并,大多对日抱有敌意,对支援抗日的华侨,亦多少怀着同情的态度。叶修听周泽楷解释,像是略感宽心,点点头道:“你想得很周到。”他轻飘飘地喘了口气:“医生的行程,能瞒得住吗?”

对目前境况,周泽楷像是早已深思熟虑,闻言平静地摇头道,“不可能。”

叶修动了动,犀利的视线转过来,停驻在周泽楷身上,意味不明地扫了一圈,最终凝固在那张英俊面容上。那双眼漆黑而深邃,纵便满布疲乏,亦是锐利的:“方便解释吗?”

周泽楷不欲多言,只简明扼要道:“我伪造了伤口。”

叶修望着他,轻微地叹了口气,仿佛听见意料之中的答案,自嘲地挑了挑嘴角。他收回视线,盯着天花板上精雕细琢的白漆吊灯,沉默半晌,才心事重重地摇摇头道:“我晓得了。”

周泽楷望着他的侧脸,欲言又止,叶修本没有等他应答的意思,像是在专注思索,轻描淡写地径自继续道:“⋯⋯未来的事,你也不必忧虑。眼下两国政府谈判,日本人暂且不敢在法国政府眼皮下多动手脚,若是谈判失败,日本进驻南方,我立即就走,不会拖累你。”

这人重病在床,骨折处理不过数日,半昏半睡,虚弱得连移动躯体都艰难,清醒多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,勉力支撑出来的,与周泽楷随意交谈数句,已有些体力不支,显出难以掩饰的疲态,一番话说到最后,只剩唇边轻飘飘的气声。他嘴里说立刻就走,显得很是冠冕堂皇,周泽楷却晓得,这人是真做得出这种事,一时欲言,气流在唇齿间转两下,最终还是复归无言。

两人半晌沉默,相对静坐,周泽楷思索半晌,难得主动道:“你有去处吗?”

法国政府对叶修的搜捕,虽然声势浩大,行动却异常隐蔽,不欲人知,恐怕背后另有隐情。叶修刚刚入境,若有可供躲避的落脚处,总不至于性命垂危。或许他早晓得形势严峻,政府要挨户彻查,不打算多牵扯无辜居民,才独自躲避缉捕。堤岸隐蔽的抗日群体,不是人数稀少的法共,便是华裔居民组成的地下组织,周泽楷心思缜密,早在数年前日本入侵东北时,已开始暗中扶植这类组织,只是隐匿身份,从不亲自出面,多借他人之手在暗中援助,数年累积下来,已得知了不少真真假假的讯息。

叶修本已闭目休憩,听周泽楷询问,又重新抬眼瞧他。那双眼漆黑又明亮,严肃地注视他人时,带着一股锐利的穿透感。他神情平静,嘴里吐出的言语却是带笑意的调侃:“我若不答你,你会赶我走么?“

周泽楷那双线条优美的浅淡眼睛,平心静气地盯着他,实事求是地应了句:“不会。”

叶修却微笑起来,仿佛被周泽楷的较真逗乐,笑道:“那就好,我确实不打算答你的,见谅啊周先生。”

周泽楷听出叶修言语里委婉的拒绝,只淡淡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。私藏日本逃犯,冒得是不小心便惹杀身之祸的风险,数日来他为叶修辛苦劳碌,却从不以救命恩人身份自居,连叶修身份都从不多加追问,这体贴的态度,反叫叶修不好装聋作哑,他似是对周泽楷油盐不进的较真性子感到无奈,敛了微笑道:“倒不是我不愿告诉你,只是知道愈多,牵连愈甚,眼下局势凶险,一问三不知,反是最安全的。你只当是救了路边一只野猫,待它自行走了,你也就暂且脱险了,日后真遇上变节,总不至于被牵连。”

周泽楷心思深邃,知道他不光是出于警惕,更有为两方安全着想的考虑,便礼貌地点点头,表示晓得了叶修的意思,平静道,“安心休息。”稍作思索,又主动道:“若有需要,来找我即可。”

叶修刚刚一番话,不仅是解释,更是暗示自身的严峻境况,提醒周泽楷与他保持距离。周泽楷却仿若未闻,这不为所动的架势,显然是打定主意跳火坑,要不问缘由地帮忙到底了。

非亲非故,何至于此,叶修见他神情平静,一副心意已决不容置喙的态度,想必是劝说无用了:“我记下了。”

周泽楷抬眼瞧他,恰好撞上叶修的目光。四目相视,床上人那双漆黑的眼睛,亮得惊人,床边的那双眼睛,却狭长又俊美,心绪收敛,不露情绪,只余一片湛然无波的静谧。

叶修凝视着他,逐渐便又挑起一点微笑。周泽楷注意到他翘起的嘴角,垂眼替他掖了被角,从座椅里站起身来。

这位先生不喜欢被人盯着看,叶修是晓得的,晓得归晓得,他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,那两道饶有兴致的目光,稳稳落在周泽楷身上,直至他身影被屋门隔绝,才从他身上消失不见了。

 

晌午时分,周泽楷接到碾米厂挂来的电话。铃声响亮而高亢,在空荡的宅院中回荡,异常突兀刺耳。为掩人耳目,屋里佣人大多已被遣退,日常大小事务,都是周泽楷亲自处理。他下楼接起电话,便收到了代理人匆匆忙忙的慌乱报信,说碾米厂与殖民地农夫发生了冲突,两方不可开交,本地人还携有轻型武器,状况严峻,平日里负责碾米厂事务的商人,暂且联系不上,请他务必立即前来调停。

那道惊慌失措的声音,被滋啦作响的电流扭曲,显得断断续续,模糊不清。周泽楷交代两句,将电话敛在掌心,不由得蹙眉。他行事低调,有意隐匿身份,将稻米贸易一概交给合作商人操控,并不多参与具体管理事宜。碾米厂的电话打到宅院来,本就叫他感到意外,合作商人向来谨慎负责,办公地址就在碾米厂,怎会毫无缘由地轻易失联。

周泽楷垂着眼,沉默半晌,又给皮埃尔医生挂了一个电话,才去收拾穿戴。他行动敏捷,神情却很是忧虑,本已迈出屋门,却忽然收了脚步,抬眼向宅院正厅回望。

宅院里静寂无声,沉浸在一片朦胧的午后慵懒中,午后炽热的阳光,被百叶窗遮蔽,制造出室内的清凉幽深,高低起伏的蝉鸣,在耳畔聒噪地响着。

周泽楷向宅院凝望半晌,转身上了车。忧虑神情敛去,眼底便只剩一片波澜不惊的冷淡。碾米厂在港口附近,代理人从郊野田地里收购稻米,运送往此处进行加工,再通过运输船向沿海销售,这是华裔商人惯常从事的贸易活动之一。

汽车尚未接近碾米厂,响亮的推搡叫骂声便已遥遥传来。本地人奇异的腔调,与汉语的谩骂在晌午闷热的空气中混杂,随前进愈发清晰。司机刚将车停在路边,代理人便一路小跑地迎上来。

此人像是受了严重惊吓,手足无措,见周泽楷前来,像是等到天降救星,缓了又缓,才找回转述前因后果的能力。碾米厂从本地农民处收购稻米,价格都是双方妥善商议过的,如今部分本地人,却突然反悔,到碾米厂闹事,说中国商人平日以低价换购大米,从交趾支那的农民处赚黑钱。

农民手持枪械,趾高气扬,显然不是来和平商议的,与代理人一言不合,已然发作,怒气冲冲地要将厂里的华裔工人赶出此地,眼下已损毁了不少碾米厂的机器。农民们荷枪实弹,代理人不敢阻拦,实在无法,唯有请周泽楷出面调停。

周泽楷冷冰冰地下了车,在车畔站定。围绕在工厂门口的农民,立时趾高气扬地将他团团围住。闹事者绝非善类,又手持枪械,这幅明目张胆的挑衅姿态,唬得代理人一身冷汗,视线直往周泽楷身上飘,盼望这天降救星赶紧施展妙招。

周泽楷纹丝不动,冷淡地望着农民动作。他本就高而英俊,五官深邃又锐利,面无表情的时候,冰冷得像块磐石。农民们虽不认得他,却本能地晓得眼前是影响未来获利的关键人物,顿时安静下来,虽将汽车围得水泄不通,却不敢再轻易前进,只紧紧架着枪,警惕戒备地盯着他。

周泽楷锐利的视线,将鸦雀无声的农民挨个扫视一遍,半晌才平静道:“你们的领头人是谁?”

人群中站出来一个皮肤黧黑的中年男子。那人躯体健壮,头顶包裹着白色头巾,神态很是傲慢。他停在周泽楷面前,像是对周泽楷的冷淡感到不屑一顾,轻蔑地冲他唾了一口。

周泽楷冷静地后退一步,那摊污渍便落在他鞋尖。代理人大惊失色,被周泽楷不以为意地拦住。那中年人瞪着周泽楷,用本地话嘟囔了些不清不楚的字句,夹杂着连串恶意的粗言污语,说终于有人替他们撑腰,叫法国人不能作威作福,如今又要帮他们对付奸诈狡猾的中国商人。

中国商人与本地人交涉,惯用法语,那人以为周泽楷听不懂,故而用本地语言羞辱他。周泽楷却听得懂,而且听得清清楚楚,他像是根本不欲与这些人多谈,冷冰冰地干脆道:“条件呢?”

一众本地人先前交头接耳,早已大致确认了他的身份。眼下投来的道道目光,便带上了畏惧与警惕的色彩。那领头人本以为他会寸步不让,已将对峙架势准备万全,不料他竟然有意详谈,一时诧异,警惕地扫视他好一阵,才从口袋里摸出纸张,趾高气扬地逐条高声往下念。

周泽楷尚未听完,便挥手打断他,转身去吩咐代理人。他声音低沉,字句却吐得平稳而清晰,有意叫在场所有人都听清:“答应他前三条,其余免谈。”

周泽楷接受谈判的态度,本就在代理人意料之外。凭他的地位手段,根本不必将此事放在眼里,先前惊慌失措,不过是担忧撕打中枪械伤人,眼下暴动已停,若是设法虚与委蛇,稳定本地人情绪,再周旋一阵,就能等到法国政府的干涉保护。代理人不明所以,半晌才结巴道:“这⋯⋯”

农民们起初面面相觑,随即目瞪口呆地反应过来,顿时喜上眉梢,欢呼雀跃声响成一片。周泽楷动作迅捷,已转身上了车,散不成阵的人群自发闪躲,农民领头人却在人潮之中,竭力重新掌控局势。

透过车窗玻璃,那人望见周泽楷一闪而过的面容,那双眼深邃又锐利,不露丝毫情绪,冷冰冰地直直望着他,像是看透他叵测的心机,根本不为所动,而漠然地以冷淡来施加嘲讽。

代理人坐上了车,这才放下心来,颤巍巍地倒在前座靠垫上,像是满腹迷茫,冲周泽楷道:“老板……”

周泽楷摇摇头,视线落在窗外,瞧不出丝毫情绪。代理人小心翼翼道:“老板,您何必答应他们呢?政府是站在您这边的。”

周泽楷默不作声,只轻轻摇摇头。农民聚众闹事,甚至携带枪械,民兵团却毫无消息,代理人本已觉得蹊跷,被周泽楷的摇头点醒,更是百思不得其解,“这就奇怪了,您是座上宾,他们待您向来是有求必应的,眼下闹了这么大的事,按理说不会处理得这么慢才对。”

司机受周泽楷嘱咐,将汽车开得风驰电掣,周泽楷面无表情,默默望着窗外,视线紧紧落在前方道路上,神情中却瞧不出丝毫焦灼急躁来。他沉默半晌,才应了代理人的话,那道轻缓的声音,被嘈杂的发动机声掩盖得模糊不清:“日本人在针对我。”

 

日本与法国政府,眼下正就交趾支那的掌控权进行谈判。虽然结果暂且未明,但合作的趋势却是人所共知。战争伊始,日本军方已强行占领交趾支那北部,又强迫法国政府切断云南铁路,制止殖民地对重庆的支援。法国政府为维护在殖民地的权力,极力抗议,但忌惮于日德关系,不得不处处退让。日本军方来势汹汹,派遣的特别监察队,已经渗入南部诸地区,不受法国副总督管辖,独立行动,可谓无法无天,与对叶修的缉捕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周泽楷前往碾米厂,起初仅是心怀疑窦,见本地农民趾高气昂,又提及撑腰的权贵,便晓得此事是日本人从中作梗。他平日宽厚,稻米的收购价格,是与本地农民妥善商议过的,双方都没有意见。如今农民肆意作乱,又将条款准备得如此充分,恐怕是有牢靠的对象撑腰,所以肆无忌惮。

农民闹事,本就是为了钱财利益,组织与安排都不成气候,若是暂且与之虚与委蛇,等法国警察局前来处理,绝不会受什么实际财产损失。只是如此一来,周泽楷必会暂且滞留碾米厂,无法立即脱身。

日本人想必是为了支开他,才蓄意借本地农民挑衅生事。重点关押的要犯潜逃,已然令军方气急败坏,连日缉捕无果,最大嫌疑人自然是周泽楷。军方在殖民地气焰嚣张,向来不择手段,不敢当面开罪他,干脆先斩后奏,抢先去闯宅院搜查。若是人证物证俱在,法国政府都保不住他,反之若是冤枉了他,监察队有军方撑腰,又未造成实际损失,赔礼道歉,再拿镇压本地农民做顺水人情,亦可平息风波。

汽车风驰电掣,转眼已回到宅院。门前禁卫森严,训练有素的日本军人,将正门围得水泄不通。周泽楷紧盯着正门,视线越过一排排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监察队队员,停在门前台阶上,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白色剪影。

医生已经来了。周泽楷捕捉到那道白色身影,神情不动神色,唇边却无声无息地轻轻出了口气,默默闭上了眼。再睁开眼来,便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镇定。

日本监察队私自前来搜查,自然没有搜查令。大约是没料到屋内竟有位法国贵族,队伍停在门口,一时犹豫不决。交趾支那眼下还是法国政府的管辖地,政府间谈判胶着,局势很是敏感,日本监察队权势虽大,到底不敢当着法国贵族的面强闯搜查,若是什么都没搜到,二人又有心追究责任,后果绝不仅是法庭审讯而已。

周泽楷冷冰冰地下了车,疾步穿过庭院。监察队队长本就面色阴沉,见周泽楷提前归来,愈发神情不善,按捺着冲周围挥手。兵士们得令,全体迅速齐整地收起了枪支。

医生满面隐怒,正与队长据理力争,见周泽楷的身影出现在院落前,顿时轻微地长出一口气。周泽楷在门前站定,视线锐利得像把削铁如泥的刀,挨个扫过面前全副武装的兵士,冷冷地掷字道:“有搜查令么?”

自然没有。搜查令是警察署开具的,法国警方对日本监察队满腹敌意,再加不敢开罪周泽楷,若非情况确凿,不可能轻易盖章。监察队长直直站在周泽楷面前,一字一句道:“我们追捕街上的犯人,目击者看见他躲进您家宅院⋯⋯”

周泽楷干脆地打断他:“不感兴趣。”径直从他身畔穿过,“无事请回,不招待。”

医生连忙后退一步,让周泽楷进屋。周泽楷干脆利落地关了门,将整个监察队统统锁在屋外。乍一落锁,医生顿时松懈下来,脚步虚浮地在沙发坐下,聆听着屋外监察队离开的齐整步伐,长长地出了口气。周泽楷默不作声,去酒柜取了瓶烈酒,替医生倒了大半杯,又替自己倒了浅浅一杯,将玻璃杯搁在医生面前。

酒液澄净透明,在杯底汇聚成一小片汪汪浅潭,带着辛辣的香气,浓郁地扑面而来。周泽楷随意抿了两口,便将玻璃杯搭在掌心,像是陷入沉思,半晌没有动静。再抬起眼来,蓦地便撞上一双深邃的黑眼睛。

那是叶修的眼睛。漆黑得像潭深水,却又熠熠发亮,映衬着失血过多的苍白病容,像是病入膏肓之人的回光返照,令人异常心惊。他扶着楼梯,垂眼遥遥地往下望,动作懒洋洋的,见周泽楷抬眼望上来,便笑眯眯地冲他摆了摆手。

周泽楷手一顿,连忙搁下玻璃杯,疾步上了楼,伸手去搀扶他。叶修的身体状况,周泽楷再清楚不过,他身上多处骨折刀伤,高烧初退,本是绝不能下床走动的,不晓得眼下是哪里来的力气。周泽楷生怕他脱力摔倒,伸手迅速把人撑稳,这才微微松了口气。

叶修被周泽楷搀扶着,不客气地顺势卸了力,笑道:“刚刚都没紧张,现在紧张什么呢?”

周泽楷摇摇头,轻声反驳道:“也紧张。”

叶修的意志力,周泽楷是领教过的。他眼下能勉强走动,提起精神打趣调侃,绝非由于伤势好转,纯粹是在拿强悍的意志支撑罢了。叶修主动卸了力,短短几句对话间,已经摇摇欲坠,周泽楷眼疾手快地扶他坐下,便听他低沉地在耳畔道:“小周好人做到底啊,我就不自己走了。”

周泽楷略感无言,将叶修揽在怀里,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圈着他腰背,另一只手臂穿过他腿窝,谨慎地掂了掂,确认撑得住,才尽可能轻缓地将他抱起来。叶修腹部伤口位置刁钻,无论抱或背,都会因挤压产生疼痛,两害相权,还是抱的伤害轻些。

叶修若真觉得疼,惯常是绝不出声的,呼痛喊疼,定然是另有所图,狡诈地耍阴招。眼下倚在周泽楷怀里,额上冷汗直冒,周泽楷便晓得他是真疼,他尽可能稳住动作,想了想,轻声安慰道:“快到了,忍一忍。”

叶修本来一动不动,闻言禁不住噗嗤笑起来,像是牵动伤势,“哎呦”叫了一声,又冷汗涔涔地不做声了。周泽楷小心翼翼地将他在床上放下,才瞧见他半似疼半似被逗乐的神情,他紧紧蹙着眉,声音都打着颤,却是带笑意的,仿佛打定了要调侃他的主意:“周先生,若我是姑娘家,此刻已经芳心暗许了,可惜不是啊,要叫您的关怀落空了。”

周泽楷耳根一热,掩饰窘迫般地赶忙去取药与纱布。叶修本就想逗他,没想到周泽楷在这方面脸皮意料之外地薄,真被他逗着了,又乐了好一阵,眼见周泽楷愈发尴尬,耳根都涌上一层浅薄红潮,才意犹未尽地刹车:“我开玩笑的,别放在心上啊。”

周泽楷好歹有台阶下了,眼睛却依然没抬,机械般面无表情地替叶修检查伤势。叶修按住他的手,掌心覆着他手背,凑近道:“生气了啊?下回真不说了。我确实很想感谢你的,小周,各方面都是。”

周泽楷抬起眼,探询地望着他。眼前那双熠熠的黑眼睛,深深望着他,被刚刚的愉悦浸泡,冲淡了重病的憔悴,瞧起来显得有活力了些。叶修按着他手背,收了调侃的态度,态度顿时严肃起来:“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伤势。谢谢这两字,说起来很轻易,我就不总挂在嘴边了。你做的所有事,我心里全部都记着。”

叶修的正经突如其来,叫周泽楷一时不太能适应,他默默思索半晌,才解释道:“没生气。”回忆起刚才种种场景,又无奈摇摇头道:“今天实在危险。”

叶修用搁在周泽楷手上的那只手,轻轻拍了拍他手背,摇头道:“监察队和医生的争执,我都听见了,真有确凿证据,何至于畏手畏脚。何况就算他们破门而入,我也有办法——你的储藏室不是用来藏物品的吧?”

周泽楷怔了怔,半晌才应道:“我还没……” 

“还没告诉我。”叶修笑眯眯道,“是啊,不过我瞧一圈就发现了。”

周泽楷又怔了怔,“那日本监察队……”

“单凭今天监察队的行为,就晓得这群人不过是乌合之众。”叶修轻描淡写道,“说实话,我担心的并不是监察队。”

周泽楷蹙起眉,抬眼望着叶修,默不作声地等待下文。叶修却没有立即继续,仿佛本不欲对周泽楷详谈,却不得不提及某些信息,他斟酌好半晌,像是深思熟虑了,才缓慢道:“需要注意的是……一个投日的中国军官,名气很大,名字叫刘皓。他对我有些⋯⋯旧怨。如今他应该不在此地,但一旦入了境,就算我那时已经走了,你也一定要多加小心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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